德裕眼睛不受控制地扫了扫周瓒。
周瓒的目光正聚集在谷静淑和他的女儿身上。他惯于掩饰自己内心,但这一刻却怎么都遮掩不住了。谷静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女儿。
谷静淑再见到周瓒,心脏急跳了一拍,藏在记忆角落里的人突然跳出来出现在面前,就是这种心情。被特意拘住的前尘往事一瞬间都冒了出来,她和他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以及她在火车上决定和这个人再无关系。她爱过他,甚至她在火车上决定和这人再无关系的时候这爱还在。
德裕注意到了这对视,这对视让他脸上勉力挂着的笑彻底掉了下去。他在心里骂,当初不是你他妈说的分手吗?现在这一脸的不甘是给谁看的。好像谷静淑就应该为他守活寡,不该有丈夫和这么大的女儿。可女儿是……不,女儿是他的,是他和谷静淑一起养大的,从会说话起就管他叫爸爸。这是他的女儿。
可如果真有两个父亲让谷翘选,谷翘会选哪个呢?
就在德裕茫然着准备走向小姨子给他安排的座位时,谷静淑握住了他的手,握得明目张胆,好像怕人不知道他们是夫妻关系。
谷静淑是个天性羞涩的人,无论是和初恋还是和丈夫,她一贯不在外人面前展现亲昵。但这一刻,她知道,娄德裕这个小心眼很需要她。
她猜德裕一定又在瞎想了。他的自卑心和比较欲又上来了。尽管德裕从来不说,但她知道德裕时不时就要拿他自己和周瓒比较,努力证明他是更好的那一个。
这一点德裕永远不了解她。她从不拿自己的恋人、丈夫、孩子去和别人比较,一次都没有,只要是她的,她就觉得好,并且每天能发现新的好处来。从前她爱周瓒的时候,也曾觉得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即使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不甘和热情。但现在这个人好与不好都和她没关系了。
德裕回握住了谷静淑的手,上一次当着外人的面握得这么紧时,还是谷静淑生产时,听到女婴嘹亮的哭声,他发誓要让这对母女过上好日子。
这一刻,德裕觉得谷静慧的那些安排什么都不算了,他从这握手中得到了力量,可以一个人去坐边缘。
但他听谷静淑说:“咱们坐一起,要是没法坐在同一桌上。咱们这饭就不吃了,我想堂妹应该可以理解。”对于堂妹的反应,谷静淑不是不失望,可一个孤女没人帮忙在大城市里立足,其间的艰辛她也能想象一二。理解归理解,但是她也清楚知道这姐妹之间的感情,从今以后不过就是一年未必见一次面的普通堂亲了。
谷翘趁着没人注意,已经把两张椅子拼在了一起,她知道爸爸很愿意和妈妈坐在一起,在家的时候还老嫌自己霸占了妈妈,今天这个时候,被小姨无情地赶到了另一桌,想必很不快乐。她很得意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伸出小手去拉德裕:“爸爸,别走了。咱们一家人坐在两张椅子上。你和妈妈坐两边,我坐在中间,我很瘦的,这两张椅子足够咱们仨坐了。”
谷翘并没注意到姓周的叔叔在看她,她一脸得意地看着德裕,等待着夸奖,可德裕非但没有夸她,反而一张脸要哭出来。
谷翘的突发奇想并没有被采纳,她被她的表哥带到了另一桌,这桌大都是小孩子。她坐在唯一的半熟人——表哥旁边。她爸妈还在犹疑的当儿,她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一家三口一定要坐一起”的信念,跟着表哥走了。
谷翘很有眼力见,知道这里吃席不像自己老家那样随便,她的手又短,安安分分地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偏偏离她最近的都不是她爱吃的。她吃得非常矜持,矜持地朝她喜欢的小肉丸遥遥地看了一眼,又低头解决自己碗里的饭。她很喜欢吃妈妈姥姥做的小肉丸,肉也不是每天都能吃到的,每吃完一顿,她就陷入了对下一顿的盼望。
谷翘发现她的表哥虽然手相对他的年龄绝对算得上长,握筷子也握得够高,但他夹的菜还没她多,还都是素菜,她很热情地向表哥推介:“这个小肉丸很好吃的,表哥你可以尝一尝。”表哥坐着就可以夹到,不吃实在可惜。她说的时候仿佛已经吃到了肉丸,使劲吞咽了一下口水。
表哥看了她一眼,真用公筷去夹了一个肉丸,不过他并没自己吃,而是放到了她的碗里。谷翘叹了口气,怎么能这样诱惑考验她?离着远,她可以假装看不到,都到了她的碗里,她还得忍住不吃,那也太受罪了。她还不够这样坚强啊。
谷翘怀疑表哥夹错了碗,而后她注视着表哥很快夹完一个,又夹一个,连着夹了好几个放在这碗里。她刚要提醒表哥夹错了碗,却发现表哥已经放下了筷子,看上去已经吃饱了。
谷翘这才领悟过来这丸子是为她夹的,她低声说:“谢谢表哥”。
她的表哥对这谢谢无动于衷,谷翘吃到了她喜欢的小肉丸,也就原谅了表哥的冷漠。
婚礼结束后,谷静慧邀请堂姐去她家。
谷静淑以赶火车为由拒绝了。她其实并不着急走,还有好些地方没带女儿逛。只是这个理由,双方都有台阶下,有了之前的事,德裕一定不想再去骆家,而堂妹也未必多希望自己去。
谷翘临走前特意找到骆培因道别。
骆培因收了德裕的十块钱,还给了谷翘一张市内交通图以及一辆电池驱动的小汽车。他没有占陌生人便宜的习惯。
外人没看到娄德裕给的十块钱,只看到骆培因对谷翘的慷慨。他的慷慨并不反常,但是对着一个没血缘关系的表妹慷慨就反常了。
谷静慧和骆伯桉的大女儿关系倒还算融洽,她是骆思璟的老师,而骆思璟又没了母亲,这一点某种程度也拉进了两人的关系。但是骆伯桉的儿子可是有母亲的。母亲虽然在新加坡,但是她之前的老保姆却一直还在。谷静慧一直觉得这个男孩子的性格有点儿怪,他对她不能说不礼貌,但也只维持礼貌而已。对于她的示好,他说的最多的是“谢谢”,随“谢谢”一起来的就是拒绝。而骆伯桉很拿这个儿子当回事。
不光谷静慧觉得继子反常,就连骆伯桉也觉得这个亲生儿子有些反常。
谷翘看看表哥,再看看电动汽车包装盒上的外文,她虽然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但是八年有限的人生经验告诉她这东西不便宜。
但她此时又没有等值的礼物回赠给她的表哥,就在她犹疑着要不要收的时候,她听到表哥问:“你是不喜欢吗?”
谷翘决定不再客气:“ 表哥,你以后和小姨一起来我家里玩,我带你去河里捉鱼,我们家附近有一座很有名的山,我带你去爬山。”
想了想谷翘又说:“表哥,你还有好长时间才开学吧,要不这次你直接和我们一起去我家。”
第154章 少年时代(一) 十六岁和十八岁……
谷翘十六岁时, 她家已经是全村最富裕的人家,有全村最漂亮的大瓦房,但德裕还不满意, 他梦想盖楼房。他指着书上的城堡对女儿们说, 以后咱们家将会住上这样的大房子, 童话故事里公主就住这样的房子。
谷翘的小妹妹对眼下很知足, 她用手指戳着自己的小脑袋瓜,仔细想了想,对爸爸说, 像城堡一样大的房子,爸爸妈妈打扫卫生得多麻烦啊,咱们还是就住现在的房子吧。
德裕发财之后, 村里其他人突然发现了他的存在。谷翘的太叔公想要重修谷家祠堂,总来找德裕, 要他出资。要不是谷翘姥姥拦着,德裕就要把太叔公给赶出去:“你重修家谱, 都没我们家孩子名字,你还要我给你们修祠堂?”
大叔公捻了捻胡子, 慢吞吞道:“老祖宗的规矩, 女人不能上家谱。不过现在是新时代了,如果女孩儿们能考上大学, 这家谱也不是不可以破例,只是现在……”
德裕说那还是等破例再说吧。去年谷翘参加中考,她的成绩本不算十分拔尖,中考时不知走了什么运,成绩竟可以去读省属中专。此时中专比高中的录取分数线要高一些,更别说省属中专。谷翘也动了心, 毕竟中专毕业就包分配,上学还有补贴。三年高中下来要是考不上大学,待遇可比中专差远了。
谷翘姥姥很想让谷翘去读中专,她觉得谷翘学习可太累了,不读中专去读高中,还得再熬三年,受三年苦,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何必呢?好运气又不是时时来找,这回可得抓住。
德裕却一心要谷翘去读大学,为了他自己和谷静淑的一口气。他们当然也是可以培养出大学生的。他有钱,用不着女儿拿学校补贴也养得起她。他比谷翘自己还对她的前途有信心。
德裕劝自己的丈母娘:“平时成绩好不算好,到大考才见真章。大翘中考考这么多分,不仅说明她有实力,还有运气。成大事,努力和运气缺一不可。我看她有这步时运,考大学完全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