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房间里的破报纸折了递给骆培因:“表哥,你要热,就用这个扇风吧。把窗子关上吧,别让雨溅进来。”
溅到他的床上,对谷翘是没什么影响的。谷翘让他关窗,当然不是为了他自己。
骆培因无所谓地说:“没事儿,又不会整张床都溅到。”
谷翘从未像今天这样笨拙,连躺在床上睡觉这件事都变得生疏起来。以前都是平躺着睡觉,在床上肆意舒展自己的四肢。但因为和表哥同处一室,谷翘仔细思考,决定还是侧卧,背对着骆培因比较好。不光动作生疏,就连闭上眼睡觉这件事都开始变得困难起来。
房间的灯关了,谷翘穿着白天的衣服侧躺在床上,眼睛睁睁合合,谷翘从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竟然如此灵敏,在雨声中竟然能听见骆培因的呼吸声。她听着骆培因的呼吸声数着自己的心跳。她有一种直觉,骆培因也没睡。
“表哥,你是还醒着吗?”
骆培因没说话。
“表哥,咱们换换位置吧。”
“嗯?”
“我喜欢靠窗听雨。”她睡的这张床绝不会有雨滴打进来,既然是为了她,骆培因才留宿这里,出于公平,她更应该睡靠窗的床。
“我不想换。”骆培因明白了她的意思,屋子这么小,想要听雨何必费劲换床。
“哦。”谷翘沉默了会儿又问,“表哥,你怎么现在就上大学了?”她记得他也就比她大两岁,今年才刚高考。
“我高二参加的高考。”
谷翘不自禁地抬高了语调:“表哥,那你真棒!高二就能考这么好的学校。”
谷翘习惯了赞美人,她极其擅长发现人的优点,尤其骆培因又帮助了她,她一下子发掘出骆培因身上五六个优点,聪明,善良,有力气,能一下子把床挪到墙边……
谷翘从不会藏着掖着,她马上把她发现的优点说了出来,一点儿都不吝惜表达她对骆培因的欣赏敬佩之情。唯一没表扬出口的是,她觉得表哥长得很好,但这个优点太过肤浅,谷翘觉得表哥不会喜欢。
骆培因对于别人的夸奖并不陌生,但是在黑夜里,一个女孩子叽里呱啦地不断夸奖他,也是生平第一次。他听着谷翘像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向他提问,他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学校里都上什么课……偏偏这只鸟还很有公德,问到一半不好意思地说:“表哥,我是不是吵到你了,你赶快睡吧。”
说完谷翘马上闭上嘴,不再说话。她转变实在太快,刚还在不停地说话,现在连翻身都小心翼翼,翻身翻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生怕吵到骆培因。
骆培因几乎要被谷翘前后的差别逗笑了。在这雨夜里,之前都是谷翘问他答,谷翘的问题每次都臃肿地附带许多赞美,而他每次都答得十分简短。这是他第一次问谷翘:“你想上哪所大学?”
想上哪所大学,谷翘心里说,那得看我能考上哪所大学了。她说不上非常地热爱学习,学习成绩也非常地对得起她热爱的程度。谷翘所在的高中大学录取率并不高,每年学校里考上大学的也就十来个,读大学对她来说不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说实话,无论哪所大学录取她,她都不嫌弃。
但是当骆培因问出这个问题时,谷翘的好胜心涌了上来,说实话太灭自己志气了,何况还有两年时间,她的进步空间还有很大。
“表哥,我暂时还没有想好。我要是喜欢做生意,你觉得我读什么专业比较好?”
什么专业都可以去做生意,但是这样好像没说一样。于是骆培因说了一个具体的答案:“你可以去读经济学。”
“你们学校的经济学录取分数线是多少啊?”
“我不太清楚,每个地方每年也不一样。”
谷翘猜同一个学校学经济和学物理分数也差不了太多,于是她问骆培因:“表哥,你高考考了多少分啊?”
骆培因说得平淡,谷翘心里却涌起了巨浪。人固然不能灭自己志气,但是呢,还是应该脚踏实地,谷翘觉得表哥的学校不太适合她,她还是换一个好了。
她问得委婉:“表哥,除了你们学校,还有什么大学经济学比较好?”
骆培因随口说了一个。
谷翘还是很实际的,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她想起了她这次期末考的分数,她在这个分数上加了三十分,努力多考三十分还是可以做到的:“表哥,你觉得这个分数放在高考上能上你说的学校吗?”
骆培因沉默。
“那再加十分呢?”
骆培因继续沉默。
谷翘被这沉默浸染了,她也沉默起来,怎么这些学校一点儿都不平易近人呢?就没一个平易近人的大学愿意接受平易近人的她么?
谷翘在心里叹了口气,让表哥说出一个平易近人的学校着实有点儿强人所难。不过呢,谷翘很懂得劝解自己,谁说做生意一定要读好大学的经济学呢?多的是没读大学的人做生意做得很成功。
她这样想着,听骆培因说:“你还有两年,提升空间还很大,再涨个百八十分也很有可能。”
涨个百八十分,这次轮到谷翘沉默,分是这么好涨的么?表哥真是对她寄予厚望啊。只是太过厚望了。
谷翘终于意识到她和骆培因说了太多话,她不能再打扰表哥休息了。
“表哥,你困了吧,赶快睡吧。我也要睡了。”
谷翘醒得就够早了,但她发现骆培因比她起得还早。小旅馆不提供洗漱用品,骆培因将不知从哪儿买来的洗漱用具递给她,让她洗脸刷牙。
临上火车前,谷翘一定要用她卖香囊的钱请骆培因吃早餐,她特意给煎饼加了两个鸡蛋,她还买了盘丝饼豆腐脑,早餐十分的丰盛。骆培因好像对这丰盛的早餐没有太大热情,吃饭吃得比她还斯文。
谷翘对骆培因说:“我姥姥做煎饼是一绝,这个煎饼离我姥姥的手艺还是有点儿距离。你一定得尝尝我姥姥的手艺。”谷翘的嘴又开始工作起来,开始跟骆培因介绍家乡特产。她一个字也没再提上大学的事。
娄德裕虽然不喜欢三婚老头,但是骆培因为了谷翘特意改行程送她回家,于情于理他都得骆培因到家里做客。为了接人回家,他特意开着他的四轮车到了县城,摩托车坐不了这么多人。他一心想早早看见谷翘,离火车到站还有一个多小时他就在车站等,以往这个时间他总会抓紧机会赚点儿小钱,但今天因为担着心,一点儿做生意的心思都没有。一颗心仿佛置身于电梯里,来回上上下下,就没有个落地的时候。
等到在车站看见谷翘,娄德裕的心才落了地,他的闺女又全须全影地回来了。他这样高兴,连带着看骆培因都有几分喜气,一个劲儿地邀请他到家吃饭。
谁知道骆培因早已买了回程票,把谷翘送会来马上就要坐返程车走。这倒把娄德裕弄得不好意思,人家特意送自己闺女回来,自己连个礼物都没带。
谷翘的手伸进了口袋,她的眼珠转了转,仰着头对骆培因说:“表哥,你一定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车站里到处都是卖特产的,谷翘攥着手里的钱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很快这被汗打湿了的钱就变成了花饽饽香瓜……谷翘鼻尖脸上都是汗,她拿着手里的东西:“表哥,这家的花饽饽是最好吃的,你路上尝尝。还有这瓜,倍甜儿……”
“不用了。”
“别客气。”谷翘把她手里的东西往骆培因手里递,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骆培因的手沾染了谷翘手心的汗,谷翘忙把手缩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
骆培因这次没再推辞:“谢谢。”
谷翘谦虚地说:“也没啥,就一点儿土特产。”
谷翘目送着骆培因上了火车,及至火车开了,谷翘还站在那儿,骆培因回头正看见他,谷翘忙使劲挥手向他说再见。她的“再见”声音很大,但是火车都开远了,骆培因估计没听见。
因为之前写信没被回复,谷翘这次也没再给骆培因写信。只是偶尔她会想起骆培因,想起那个下雨的晚上。
倒是有一天,谷翘突然收到了一封挂号信,寄信人写着骆培因,看到信封上的名字,谷翘的心没来由地雀跃。表哥不光给她写信,信封还很厚。这么厚,表哥得给她写了多少页的信啊。可是两个人的接触也不多,有这么多话要对她说吗?
打开一看,骆培因的信只写了一页,信像他的话一样简短,除掉称呼问候,不过寥寥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