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的传统教育已经在他思想里落地生根,他并不像周明希,他不是一个疯狂的人,也不是一个很豁得出去的人。
那天晚上的寒雨将他混沌多日的脑子浇了个清醒,他想,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虽然离婚的阵痛期很难捱过去,但他总要去试试。
他开始恢复规律的生活,每天早起晨跑,白天尽量少喝咖啡,晚上 12 点半上床,用一些轻音乐和香薰助眠,不再吃褪黑素。
或许是因为他下了决心往前走,又或许运动带来的效果,他的失眠逐日改善。
起初无数个夜晚,他也曾疯了一样想她。
手几乎就快按下通讯键,然而他还是忍住了。
联系她,然后呢?
又回到原点,继续跟她厮混,继续开始一段没有结果的畸形恋?
那不是邵竞想要的。
她已经走出了婚姻,活得快活又自在,他也要往前走,忘掉过去,摆脱这段婚姻带来的折磨跟痛苦,彻彻底底跟过去道别。
那段时间他很忙,福建的项目比预期顺利,成效很可观,他不得不亲自去带项目。
也是因为项目的成功推进,让宋蕴的企业顺利转型,他算是帮了宋蕴一把。
正是这件事,让宋蕴快刀斩乱麻,哪怕全世界朝她波脏水,她都奋力一搏,成功掌权。
邵竞紧随其后也拿下了跟万泽集团长期合作的合同。
他升了职,加了薪,还拿到了不少的股权。
他还是偶尔会从周明希公司楼下经过,只是,不知道是上天刻意安排还是什么,那几次他再也没见到她。
他心想,这样也好,只要见不到她的人,思念就能少一分。
……
邵竞从回忆抽身,对她笑了笑:“我看到新闻了,《时空旅行者》拿了奖,去年整个项目组平均年终奖 50 个月,也恭喜你。”
两人再一次碰杯。
“听跳伞基地的老板说,你半年来了四五次,是压力太大么?”她问。
他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好玩。”
“以前让你陪我去蹦极,你不愿意,在家睡大觉。”周明希喝了口酒。
分开后,他反倒愿意去了解她的兴趣爱好了?
“我也是无意间发现,跳伞这项运动很有意思。”
“哦?”看来他这八个月过得很精彩。
邵竞决定断尾求生,重新往前走的那一刻,他觉得他必须得做点什么。
工作是其一,但工作始终是生活的一部分。
后来,误打误撞,他去参加了一次马拉松比赛。
在那次比赛里,他认识了几个很有趣的运动狂人。
一个 25 岁的天津小伙,挣三个月钱就辞职,拿着那点微薄的存款,开着摩托车进藏,打算花完再回来打工。
一个 40 大岁的大哥,带着他的两只狸花猫,已经骑行了大半个中国。
一个互联网大佬,在 40 岁出头时成功登顶珠穆朗玛峰,后来又去登顶了别的雪山……
还有一个业内很有名的金融大佬,是极致的跳伞爱好者,哪怕在国外跳伞发生意外,导致腿部受伤,依然酷爱跳伞。
他说他就是享受雄鹰一样俯视大地的感觉,因为他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俯视世界……
邵竞爱上跳伞的机缘是,他和这位金融大佬打赌,他们两个马拉松新手,这次谁赢?
结果邵竞赌输了,代价就是去陪他跳伞玩。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临阵脱逃,没想到人在克服极致的恐惧,彻底踏出机舱后,坠落的世界,不是被死亡羁绊的阴影,而是另外一种视角,俯瞰这个人间。
邵竞很喜欢从万米高空迅速坠落,看着人间的一切,在他的眼睛里慢慢放大。
仿佛那些山野、高楼、江河湖泊、森林草木……是在他的注视里长大。
而他在这种集中注意的观察里,一点点忘掉了所有的糟心事,只记得眼下的一切,才是真实的一切,最吸引他的一切。
他很享受跳伞带给他的惊喜,也渐渐发现,人生并不是只有事业,爱情和婚姻。
以前他总觉得,男人活着,就是要成家立业,养家糊口。
他为此付出了许多努力,可到头来,结果还不是那样。
那他为什么不抛弃这些集体意识的规则,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活一次呢?
就像那些运动狂人一样,天大地大任我行,他也可以骑着摩托车进藏,也可以带着猫全国骑行……
以前,他不明白周明希想要的“自由”是什么。
可经过这 8 个月,他发现,以前很多观念在他的新生活里被慢慢粉碎。
……
听他聊起这半年多以来的见闻,周明希抿了口酒:“你的新生活,很精彩,祝福你!”
这何止是新生活,这简直颠覆了他以往三十多年的生活方式跟认知。
“你过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周明希抿唇笑:“我现在有一笔很大的存款,基本上算小范围的财富自由了,虽然工作还是很忙,但总体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又道:“刚刚你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
“哪句?”周明希问。
“一辈子不结婚,只谈恋爱。”
其实这样的话,在厦门时,她就已经说过。
她说,假如某天离婚,她不可能再走入婚姻。
那时候的邵竞不能理解,但是现在,他能理解了。
“这是我的心里话。”她笑笑。
“我明白,也能理解。”
这倒是稀奇,周明希看向他。
前不久,这男人还想着要复婚,过了几个月,他突然就醍醐灌顶了?
邵竞面对她诧异的眼神,笑了笑:“有一天我在家,刚好瑶瑶在……”
林驰成跟蒋微已经领了离婚证,瑶瑶判给了父亲。
那天,林驰成跟小姨都没空,把孩子送到了他父母家。
那天他妈不小心扭伤了脚,因此基本上是邵竞在照顾瑶瑶。
从给她扎小辫子开始,到给她读绘本,喂饭,时时刻刻陪玩,还要担心她哪里磕着碰着,一整天下来心惊胆战,累得他几乎虚脱。
“这比上班还累人。”趁着瑶瑶上厕所,他对母亲道。
上班还有成就感,带孩子完全就是疲惫,没有快乐。
“这就累了?”母亲看向他:“你这才带了一天,很多女人一带就要带十几年。”
“你以为就你们男人在外面辛苦?女人在家带孩子就无风无浪了?”
母亲扶着扶手起身,去厕所给瑶瑶擦屁股:“女人在一屋之内,所有的风浪,看不见摸不着,就像场慢性自杀。如果丈夫不理解,女人都得生病,用现在的话叫抑郁症。”
当时,邵竞坐在沙发上,琢磨起母亲这句话。
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周明希及时跑路是明确的。
他自己爱小孩么,他没有爱的概念。
以前只是理所当然觉得结婚后,就要生小孩,他身边的人,甚至这个社会大部分人都选择了这条路,他也觉得自己该这样。
对于周明希而言,她不爱小孩,她排斥小孩,假如真生出来,她没有退路。
如果她不愿意带,难不成全扔给他带?他能带好吗?
只是照顾瑶瑶一天,都已经让他筋疲力尽。
他总是觉得,他能当好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然而,人的劣根性其实在日积月累的生活里最容易暴露。
或许,他根本没办法一直按照自己期待的那个样子做一个优秀的丈夫和好父亲。
那天之后,母亲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回荡。
他总是无意识的看到生活中那些“奇特”的场景。
一家三口出去吃饭,喂饭的基本上都是母亲。
公共交通上,抱着孩子的也一般是母亲。
他还发现,在他家中,他的父母事业上算旗鼓相当,甚至他妈更胜一筹,可每次老两口旅游回来,收拾行李箱做饭,都是他妈。
他爸只会坐在一旁喊累,而他妈理所当然地做好一切善后工作。
这种“理所当然”给邵竞带来了不少的冲击。
他越来越觉得,他再婚后能否成为一个合格的丈夫、或者父亲完全没了信心。
……
听他说完,周明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今夜,他说了许多,在她看来,八个字可以概括。
他活开了,活敞亮了。
他也能看透婚姻的本质,那就是男人以事业为重为前提,变相的压榨女人。
她不愿意再走入婚姻,是因为她被禁锢过,她害怕了,不再需要了。
而他之所以不愿意再踏入婚姻,是因为他对自己没信心,也不愿意去压榨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