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闯了红灯,跟程简的车擦身而过,却没避开他们后面那辆车。
“你有没有事?”程简看向她,神色焦急。
周明希摇了摇头。
她捡起落在脚边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三条信息,来自孙文言。
方才信号有延迟,孙文言这三条短信没立即显示,她同样也是几个小时前发来的。
“看到这条信息马上给我回电话!马上!”
盯着这行字,周明希切断邵竞的通话,改拨老友的电话。
孙文言很快接起。
“你终于看到我的信息了!”
周明希略微一想便反应过来:“邵竞是不是找过你了?”
“你在哪儿?”她问。
“我今天跟……朋友出来蹦极了。”
孙文言静默了好一阵。
“我上午在抄经,突然接到你老公的电话。”孙文言叹了口气,顿了顿:“他问我,咱俩今天是不是在一块儿。”
“那你怎么说?”周明希问。
“我说你没跟我在一块儿。”孙文言顿了顿,又用一种极严肃的口吻对她道:“明希,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字一句记清楚了。”
“我跟邵竞说,这周末你会去给我求个平安符……”
周明希漫不经心道:“知道了。”
相比较孙文言的严肃,她这个当事人显得过于云淡风轻。
孙文言觉得这实在诡异。
挂电话前,她又郑重地说了一遍:“你给我记住我跟邵竞说的那句话,平安符!”
挂断电话,周明希望向窗外,汽车像沙丁鱼一样挤满大马路,一眼望不到头。
她又看了眼时间,接着,给邵竞打了个电话。
“手机没电,刚开机,我现在过去餐厅。”
“嗯,我知道的,不会迟到。”
“如果早知道你改签,我就不出来了。”
“一会儿跟你说……”
看着她对丈夫说的话,程简心情很是复杂。
这一路上,他以为她会慌,会乱,会手足无措,会像再遇时那样心惊胆战的,因为他的出现而有种猫捉老鼠游戏里的颤颤巍巍。
可眼前的周明希,跟两个月前见到的周明希,是完全两个人。
她游刃有余有条不紊地分别安排跟他,以及跟丈夫的约会,面不改色地对丈夫说谎,还有方才那抹玩味的笑。
她的性格里又多了些他根本看不到的另外一面,或者许多面。
他越来越觉得,他就是喜欢她这样时而天真,时而邪恶,时而又故作若无其事,扮猪吃老虎的样子。
他为这样的周明希着迷,深深地着迷。
挂断邵竞的电话,周明希静静看向窗外。
她脑子里高速运转,一会儿见面后,她要找一个什么借口,才能堵住邵竞的猜疑。
她的确可以说,去给孙文言求平安符,可是符在哪里呢?现在再去白云观雍和宫都已经来不及。
她也可以说一个人去逛街了,但没有在场证明,如果邵竞打破砂锅问到底,或者找人求证……
要怎么说,才能滴水不漏?这是她眼下要解决的问题。
车子艰难驶入二环,进二环的路更是堵得寸步难行。
程简看着导航,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突然又听到她说:“到王府井中环广场一趟,我要去买套衣服。”
周明希今天为了方便,穿了套休闲运动服。
穿这套衣服去赴约肯定不合适,她要趁这半小时,给自己置办一身适合去跟丈夫过十周年纪念日的行头。
到达目的地,他停好车,又听到她问:“你回家?还是跟我进去?”
程简还不想跟她分开,于是跟了上去。
两人过马路,走进眼前的商场。
周明希先是去了香奈儿的专柜,给邵竞挑了瓶香水作为礼物。
顺便蹭了个免费的全妆。
随后,找了家平日里买惯的女装品牌,快速挑了一件修身的黑色礼服。
裙子将她的身材完全勾勒出来,中领的设计,但整个后背镂空,前面端庄,后面性感。
她照镜子时,程简就站在她身后。
她从镜子中跟他的目光对上。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目光沉沉,像浸透了墨色的深海,深邃得望不见底。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是如此浓烈,不舍,眷恋……以及排山倒海般的欲望。
周明希抓起裙摆,朝他走过去:“好看吗?”
程简打量着她的脸哑声道:“好看,我很喜欢。”
“也是邵竞喜欢的风格。”她笑笑。
“那你自己呢?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周明希想了一下:“我喜欢吊带,人字拖,随便洗把脸,就去约会。”
她走去结账,却被他拉了一下。
程简递上他的卡:“我送给你。”
周明希想拒绝,可见他目光决绝。
礼服裙,高跟鞋,耳钉,包包……她给自己置办了一身隆重昂贵的行头,他一一刷卡付钱。
把她送到餐厅,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程简没立即离开,他靠着车门,点燃一根香烟。
他看着她盛装出席,去赴丈夫的约。
穿着礼服裙的周明希,规规矩矩走在人堆里。
程简想起她方才的话,他觉得,她的背影看上去确实像是被封禁了,没那么鲜活。
邵竞给她一个妻子的身份,把她套进一个壳里,又按照妻子的常规印象去圈禁她,去要求她。
眼下的她很精致,很高雅,但这不是真正的她。
在他看来,她应该自由地做自己。
她就是她,不是妻子,不是任何社会关系身份,甚至她都不是他的下属。
她的背影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程简再次点燃一根香烟。
今天,他无数次觉得,他跟她是命中注定,可这会儿,眼睁睁望着她走入餐厅,她的背影彻底消失,他突然觉得很委屈。
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要做这样无意义的坚持。
在十渡这个下午,像是他偷来的。
她可以这样光明正大走向丈夫,却没办法这样光明正大走向他。
明明两人这样合拍,为什么命运不能让他们早些遇见,非要这样捉弄人。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又从哀伤慢慢转为狠厉。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跟她在一起。
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周明希气喘吁吁赶到邵竞预定好的法式餐厅时,整整迟到半个钟。
他已经坐在那儿。
整套的西服,连领带夹都戴上了。
他还记得呢,她喜欢男人穿西服。
一本正经的精英模样,一层层脱下后,露出原始的兽欲……这种反差,她很喜欢。
周明希站在原地,缓了片刻,这才朝他走去。
过去这一路,周明希觉得自己还挺高能量的,一天赶两个场子,且无缝衔接。
她天生就适合一脚踏两船。
在他对面落座,她拿起手边的香槟,喝了口,平复好心情,这才笑道:“等很久了?”
邵竞没搭腔,他上下打量着她:“新衣服?”
“刚刚买的。”她摸着耳钉,笑道:“好看吗?”
他眼神暗了暗:“好看。”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放到他手边:“抱歉啊,刚刚迟到了,因为我在附近的酒店……开了间房。”
他垂眸,盯着手边的房卡。
她的手抚摸着他手背:“吃完饭,一块儿过去。”
他笑笑,拿起那张房卡,放进口袋。
菜陆续上桌,周明希吃了口鹅肝,问道:“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你的航班改了,要是知道你提前回家,我今天肯定不出去。”
邵竞锯着牛扒,闻言,刀在瓷碟划拉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他放下刀叉,盯着她的眼睛,淡笑道。
周明希喝了口酒,才道:“那真是可惜,错过了。”
“我还特意挑了个最早的航班。”他道:“谁知你今天起得那么早,跟朋友有约?”
周明希手撑着头,左手转着耳钉,笑了笑:“9 点起的,打扫了一下主卧的卫生,收拾衣柜的时候,发现我好像没有衣服穿……”她顿了顿:“所以就出来逛街,你看我今天这一身,都是新的。”
“一个人逛街?”他问。
“本来想约孙文言,但她最近在抄经……”她顿了顿:“原本我想去白云观给她求个平安符,可一想到今晚要跟你吃饭,来回太折腾,明天咱俩一块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