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打红了眼的两个男人相隔两三米,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破了,脸上全是伤。
程简靠着墙,缓缓跌落在地,他觉得这会儿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疼,眼睛都快睁不开。
方才邵竞那几十拳下来,不残废也是重伤。
眯着眼去看邵竞,看到他手里的刀,程简突兀地笑了。
“这一天我早就想过,所以哪怕你这时候真的杀了我,我也无怨无悔。”他摊了摊手,一脸云淡风轻。
“这辈子能遇见她,能看到她突破所有世俗的枷锁,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已经知足了。”
他丝毫不畏惧身前男人的刀,也不担心这话说出来会将他进一步激怒。
他对周明希的爱,是赤裸的,毫无保留的,无论对谁,他都会这样说。
程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可以杀了我,不过,我还是那句话,你别再去伤害她。”
随即,他低叹道:“因为你已经从灵魂上抹杀过她一次了。”
你已经从灵魂上抹杀过她一次了。
这句话让邵竞几乎站不稳。
程简望着他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刀,平静道:“直到今天,你还是不明白,是你们的婚姻出了问题,才导致了她出轨,这所有的一切,罪魁祸首都是你。”
“是你让她心灰意冷,才让我有机可乘。”
在新疆那十五天,他能感觉到她偶尔情绪低落,那时候程简不知道她已婚,只以为,她走神她不开心,是因为工作或者生活不顺。
直到在烟台民宿,听到她对丈夫的控诉,他才彻底明白,她在婚姻里过得并不幸福。
周明希和他在一起后,能拥有过短暂的快乐,他很荣幸。
她之于他很重要,但他之于周明希是什么样的存在,程简其实也无比清醒。
“说实话,我不觉得她就有多爱我……”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喉咙有血丝往上涌,他喉结滚动:“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哪天我跟她结束了,可能还会有别的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这不是你破坏别人家庭的理由。”邵竞盯着他,冷声道:“我跟她的问题,我们可以关起门来解决。”
“解决了吗?”程简抬起头看他,郑重其事的又问了一遍:“你解决什么了?从烟台你们吵开,你说你会改,你改什么了?”
“她的话你真的听进去了吗?”程简咳了两声,继续道:“你所谓的改变,不过是意识到危机了,收拾自己,打扮自己,又开始迎合她,取悦她。”
“就像长久失明后短暂复明一下,你送礼物,买她喜欢的一切,再陪她疯一把,对吧?”
他的语气让邵竞烦闷,这男人明明坐在地板上,却依然高高在上,依然一眼看穿他所有。
程简继续道:“这些肤浅的行为,和你结婚前,为了让她死心塌地跟你在一起,走向婚姻的那一套一模一样。”
“十几岁的周明希,年少无知,会吃你这一套,但是 29 岁的她,不会了。”
“因为她知道,等再次建立亲密关系后,你很快又会打回原形。”
闻言,邵竞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在想什么你都清楚?”
“因为我们是一类人啊。”程简盯着他的脸:“你传统固执,结婚后,自然而然进入了无数父辈留下的婚姻模式里。”
“你在婚姻里,看不到那个女人叫周明希,你只看到,她是妻子。”
邵竞嗤笑一声,随后,他沉声问:“你结过婚吗?你了解婚姻吗?”
程简笑笑:“那你又是怎么理解婚姻的?”
邵竞冷声道:“我们一起经营小家,一起经营着两个大家庭,一起为了以后更好的生活努力。”
程简摇了摇头:“所以你有没有问过她,你所谓的更好的生活,更大的房子,甚至生儿育女,是她想要的吗?”
“承认吧,你只看到她作为妻子的身份。你用这个身份去衡量她,去对待她,去与你传统的丈夫形象匹配。”
“你不把她当一个女性,活生生的女性,你甚至没有把她放在和你一样的位置上。”
程简抹了一下滴血的嘴角,继续道:“你觉得你该承担起事业和家庭的责任,可她凭什么就该多干家务活?凭什么就要围绕你转?”
一声闷雷乍响,邵竞耳朵嗡嗡响。
邵竞眼底满是讥诮:“那你觉得,跟你在一起,她就能每天快乐?她就能永远自由?”
“你把她当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和你出轨,假如我把事闹大,或者你们暴雷,她要遭遇什么?”
程简又笑了。
他像看蠢货一样看着他:“我看过她最快乐的样子,我当然知道怎么让她快乐。”
程简望向窗外乌云散去的天空:“出轨的事闹再大,能有什么后果?”
“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她和我身败名裂,成为道德的败类,可然后呢?”
“她有能力有才华,只要她不放弃自己,她在任何时候都能逆风翻盘。”
“你所以为的身败名裂,不存在的。因为私德在才华面前,不值一提。”
“你知不知道她的第一个乙游角色,直接让《时空旅行者》用户量破亿。”
程简的话让邵竞陷入长久的沉默。
“以前我还觉得我和她有希望,可你,你凭一己之力,成功让一个女人认清婚姻的卑劣,让她永远不再对男人抱有任何期待。”
最后这一句一出,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邵竞惨白着脸,静静听着情敌对他一句又一句的审判。
他突然想起,周明希那些歇斯底里的控诉。
以及,她离开去新疆前,在车上,她对他失望到极致的漠然。
还有那些他无数次加班的夜晚,回到家,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阳台上抽烟。
……
方才,程简那些审判里,其实有一两句险些把他说动。
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怒与妒使他这会儿无法冷静下来思考。
他依旧在想,他真有这么差劲?
他对她的伤害,难道真比得上这实打实的背叛?
哪怕他现在大脑混乱,他依然能清晰捕捉到,程简现在对他的控诉,跟周明希之前对他的控诉,有重叠之处。
在鼓浪屿那个下午,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当时的原话是:“结婚后,你把我当成一个妻子,而不是一个跟你平等的人。”
看来,这两人的逻辑思维是一样的。
他们永远不会为自己的错误买单,而是将错误嫁接在他人身上,降低自己的愧疚感。
跟这样的人讲道理,完全是浪费时间。
邵竞不想再听他这些无意义的输出。
他盯着手中的刀,半晌,扔在身后的洗菜盆。
为了这样一个人,脏了自己的手可不值得。
他站直身子,居高临下看着地上流着血的男人。
半晌,他迈开步子,从他身上大步跨过。
听到门把拧开的声响,屋外,周明希快速转身,打开楼梯门,往下走。
方才,跟姜望舒讨论新剧情时,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也不顾外边暴雨倾盆,打了辆车到程简家。
雨势太大,哪怕拿了伞,她还是被浇了一身。
走到他家门口,刚想敲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厮打声。
以及,她丈夫的怒骂声。
周明希放下敲门的手,静静站在那儿,静静听着。
他们打了多久,她就听了多久。
两个男人为她打架,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这感觉还不错。
只要不出人命,两人打一架也好。
商品房的隔音一向不行,因此,他们的对话声也穿过门缝传出来,进入她耳朵里,一字不漏。
她承认,她对程简有点刮目相看。
他坦言是他主动勾引,大包大揽所有罪责,他坦荡得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至少她的情夫,要比外面那些,被发现后只会甩锅给女人的男人们强一点。
至于邵竞,她能理解他的怒火,但她无法共情。
共情他,就是在羞辱自己,羞辱那段被冷落,被看不见,被当作空气一样的,最脆弱的自己。
程简有句话说得很对,邵竞让她认清婚姻的卑劣,让她永远不再对男人抱有期待。
之前在烟台民宿那次摊牌,她还尝试跟他讲道理,可面对她流着泪的声声控诉,他冷漠得像个旁观者。
这次,势必也会有一次摊牌,但她想,这次她不会再说那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