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那时候年轻,大无畏,眼睛里只看得到荣耀和掌声,压根不会想失败的事。
何况祁凌上线那会儿,《时空旅行者》正好赶在经济上行的时代,也在走上坡路。
而这次,无论是大环境,还是乙游市场,跟过去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傅琛”更是承载了所有人对于美好明天的向往,他是带着拯救这个游戏的使命而来的。
换句话说,祁凌扑街了,她们还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而傅琛扑街了,她们的结局极有可能就是祭天。
蒋微没参与过先前的上线活动,但因为她是编剧,经历过几次自己编的剧集上线。
她能理解周明希和姜望舒的焦虑,但性格使然,她是在场三人中最淡定的一位。
“该吃吃,该喝喝,尽人事听天命。”她温柔笑着,给她俩碗里一人挤一个小青柠:“我们只要做到了问心无愧,那就够了,至于结果,交给老天去评判吧。”
姜望舒还是一脸恹恹,勉强吃了两口,又道:“要不把孙文言叫出来,让她给咱们算算……”
遇事不决,就问玄学。
周明希却摇了摇头:“她昨天下午就离开北京了,去黄山进修,我现在也联系不上她。”
这下好了,最后一条心理按摩的道路都被堵了。
她们三个吃完饭,姜望舒和蒋微先后回家,只有周明希,依然被复杂的心绪填满。
走着走着又到公司楼下,想了很久,还是决定继续回公司熬着。
在工位落座,给邵竞发了条短信后,她望着电脑屏幕出神。
她很想静下心来继续画图,可那种焦灼的情绪,像一头洪水猛兽,在她的世界里横冲直撞。
周明希握起画笔,心跳突然加速,太阳穴也开始突突直跳,思绪顿时一片混乱。
许久,她起身,打算到楼顶抽根烟。
五分钟后,周明希推开顶楼的阳台门,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跟打火机,点了一根。
刚抽了一口,突然留意到前方也有猩红的火光。
她盯着那个背影好半晌,这才朝他走近。
刚走两步,见到那男人也朝她看了过来。
两人隔着三四米远对望。
此刻的程简极为颓丧。
对面大楼隐隐的光往这边晕开,他的脸色苍白,眼下生起乌青,衬得他的眼睛迷离又黯淡。
热风无声无息吹过,他的眼神像蒙了层雾水,落在她身上。
他松垮着肩膀,一向身姿挺拔的人,这会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就连抬眼看她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这样的程简让周明希感觉陌生。
无论在新疆,还是重逢后,哪怕是她遭遇抄袭风波那会儿,他总是一副泰山崩于顶也面不改色的淡然模样。
两人并肩站着,默默抽烟。
周明希盯着眼前那些办公大楼出神,一盏灯熄灭,另一盏灯又亮起。
晚风轻拂,有头发沾在唇角,她抬手将那发丝拨走,听到他问:“为什么还不下班?”
“现在回家也不安心,还不如跟大家待在一块儿。”
程简夹着烟,手搁在栏杆上,望着那半截烟灰簌簌地往下掉。
周明希侧过脸看他,轻声问:“我们做足了一切准备,市场一定会给我们一个正向的反馈,对吗?”
此时的周明希心乱如麻,她就想程简能给她一个准确的回答,让她惶惶不安的心落得片刻安定。
可程简摇了摇头,他说:“我不知道。”
他扭头看她,正色道:“说真的,我不知道。”
闻言,周明希神情黯然,她抽了一口烟,将头发拨到身后,背靠栏杆,望着天,吐了个烟圈后,叹道:“我今晚肯定睡不着。”
程简盯着她的脸,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突然掐了烟。
“走吧,下班。”他拉过她的手臂,往外走。
“去哪儿?”周明希一头雾水。
“随便走走,离开办公室,离开这座大楼,去哪里都好。”
他牵着她去按电梯,电梯一路下行,直到停车场。
周明希刚系好安全带,车子猛地加速离开。
车厢内很安静,谁也没开口。
程简漫无目的开着车,他也不知道去哪里,他只知道,他很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北京有什么地方能让人放松?”他问她。
周明希想了一下,遗憾道:“没有,北京是一座社畜不配拥有夜生活的城市。”
“那你以前压力大的时候怎么释放?”他好奇。
周明希望向窗外:“喝酒,购物,还有就是跟孙文言找家 KTV,鬼哭狼嚎唱一晚。”
程简笑笑。
“你呢?以前你在上海,压力大的时候怎么发泄?”
“骑车。”他道:“我试过大晚上,从上海骑车到苏州,天亮了,在山塘街吃个早餐,再坐高铁回上海。”
周明希张了张嘴:“北京还是太大了,总不能从这儿骑去河北。”
碰巧红灯停,周明希话音刚落,望着前方的天安门城楼,突然内心一动。
“你试过夜骑长安街吗?”她问。
程简摇头:“没有。”
“现在人少,车少,我们要不要夜骑?”
“我们就去夜骑长安街。”
他们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程简扭头看她,笑笑:“走。”
他是行动派,在附近找了个停车场停车。
两人在街边各自扫了辆小黄车,这会儿已经接近凌晨 1 点,马路上行人稀少。
晚风卷着夏夜的炎热贯穿彼此肉身,两人并肩骑着车,车轮碾过长安街平整的路面,路灯在头顶拉出长长的光带,把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交叠。
程简来北京好几次,无数次经过这里,却是第一回 用这种方式。
盯着那庄严的城楼,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一路骑过去不能停下来,一停就有警察过来赶你走。”
他无意识放慢了车速,侧头看她。
晚风掀起她的发梢,路灯的光晕落在她带笑的眼底。
程简清了清嗓子:“这条路一直下去,尽头是哪里?”
“我们可以一路到三里屯。”她道:“趁着劲儿,我们去酒吧喝酒。”
“那我们就骑到三里屯。”他说完,眼睛看到马路对面,乌泱泱的人群:“那群人干什么的?”
“都是游客,排队等明早升国旗。”
“这个点开始排队?”程简有些惊讶。
周明希笑笑:“这个点都这么多人了,凌晨才来的只能排到最后面。”
“就像那些一路跪拜到布达拉宫的人一样,这些人,也算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朝圣‘。”程简淡淡道。
“你有什么信仰吗?”她好奇。
他对她笑笑:“那你呢,你有什么信仰?”
……
两人边骑车边聊天,宽敞的大马路上只有稀稀拉拉几辆单车,倒是几步一个武警。
过了天安门城楼,空气中的湿度陡然大增,晚风里的凉意突然变得尖锐。
周明希抬起头,望向半空中,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落了下来。
不仅雨水,还有无数的冰粒往下砸。
她盯着前边车篮里的冰碎,对程简大喊:“骑快点儿,下冰雹了。”
春天下雪,夏季下冰雹,今年北京的天气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
程简闻言,下意识拧紧刹车,想找个地方躲躲。
他的单车一停,立马被一道雄洪声音追上:“这里不准停车!”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骑。
雨越下越大,冰渣子越来越密集,没一会儿,前面的车筐已经盛满一半。
周明希低垂着头,在混杂着冰雹的暴雨中不管不顾往前冲。
冰粒顺着她的衣领往里钻,贴着肌肤,带来阵阵刺骨的凉意。
她冷得发抖,可又觉得这场雨很及时,不仅消了暑热,更是将她今晚那股焦灼彻彻底底浇灭。
远处的路灯在暴雨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车流的灯光也变得氤氲,原本热闹的长安街难得安静下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静得只剩下冰雹敲打万物的噼啪声,以及不知道从何处飘来的潮湿歌声。
“在熟悉的异乡,我将自己一年年流放。穿过鲜花,走过荆棘,只为自由之地。”
“在欲望的城市,你就是我最后的信仰。洁白如一道喜乐的光芒,将我心照亮。”
……
程简听到了,周明希也听到了,她在大雨冰雹里,肆无忌惮地跟着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