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一会儿,里面便传出薛恒不耐烦的声音:“你们几个,出去。”
“世子,奴婢伺候您更衣。”是二夫人身边的,梅香的声音。
四人之中,由以这梅香生得最好,可能是仰仗着这份美貌,才敢违背薛恒的命令,结果却惹来对方狠厉的斥责,“滚!”
竖着耳朵听着房里动静的云舒和汐月齐齐一愣,什么都没有反应过来呢,便见那四人惊慌失措地退了出来,低着头跑开了。
最后出来的梅香更是咬破了唇肉,手指紧紧地勾在一起,快要掰断了似的,见云舒好端端地在外面候着,狠狠白了她一眼,留下一记“以后走着瞧”的眼神后离开。
无端端遭人恨的云舒直觉得莫名其妙,正想着还要不要进去送账簿,薛恒斥了一句,“云舒何在?”
这一声低斥官威十足,骇得汐月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云舒的心也跟着砰砰乱跳了两声,转念一想自己有没做错什么,便镇定地应了句,“奴婢在外面,世子可有事吩咐?”
“进来。”
“是。”云舒皱了皱眉,在两位左护卫略显同情和那四名丫鬟或嫉愤或嫌恶的注视下,推开了房门。
房内萦绕着淡淡的依兰香,还有皂荚的味道,云舒抬眼往卧房内一瞧,果见穿着一身月白中衣的薛恒正擦拭头发。
见云舒来了,他将玟布巾往四鸾衔授金银面盆架上一扔,不愉道:“怎么没进来伺候?”
沐浴之后的薛恒肤色极白,双眸清亮,明月苍茫,像那天山之巅的雪。奈何眼神太过冰冷,表情寒肃,令人望而生畏。云舒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回禀:“奴婢跟着文妈妈去了账房,不知世子在沐浴。”
且这院子里奴婢这么多,为何只使唤她一个。
她心中这么想,脸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只诚惶诚恐地望着薛恒。
可惜薛恒压根不吃她这套,闻言,只冷冰冰地问:“我只走了一天,这院子里便乱七八糟,乌烟瘴气。你就是这么替我管教下人的?”
这话又不讲道理了,她只是一个从外面买来的小丫鬟,那四个可都是家生子,又是三位太太派来的心腹,她一个都得罪不起。如何管?怎么管?
但这话也不能明说,她想了又想,只道:“是,奴婢知错了。”
薛恒冷哼一声,没再理她。
云舒不尴不尬地在卧房外站了一会儿,见薛恒没有要继续斥责她的意思,这才入内,将账薄放在了他手边。
“世子,御赐之物皆已录册入库,请世子过目。”
薛恒正坐在上用参汤,那参汤由乌鸡所制,又放了桂圆、人参、灵芝等物,在炉子上吊了一天,闻着就香,然而他只喝了两三口就不喝了,撂了碗,用帕子擦了擦嘴,道:“那里面有一对南海进贡的珊瑚耳坠,赏你了。”
表情恭顺,默默站在一旁的云舒微怔。
她才挨了骂,怎么又得赏赐了?
便是打一棍子给颗枣吃也不能这么快呀。她没有应声,不解地看向薛恒却被对方抓了个正着,“怎么?”薛恒盯着她,“瞧你一脸困惑,是没听清我的话?”
云舒忙道:“奴婢听清了,只是无功不受禄,世子的赏赐,奴婢不敢收。”
薛恒闻言笑笑,道:“你得了赏赐,这院子里的事,务必尽心些,别让我失望。”
推辞不得,云舒便顺从了他,“是,奴婢一定尽力。”
“嗯。”薛恒懒洋洋地往四方刺绣枕上一靠,低头揉了揉眉心,云舒见状立刻问,“世子乏了吧?奴婢伺候世子歇下吧。”
一面说,一面快速铺床。
青玉枕置于床头,另放着一对蓝底白牡丹宫锦靠枕,再将湖蓝色滑丝薄被铺好,搭上秋香色金心闪缎搭子,放下赤金挂钩,散开新换的天青色暗织石榴花纱帐,最后展开紫檀镂花四君子寝屏,燃了琉璃罩九瓣莲花灯。
朦朦胧胧的烛光穿过寝屏,将四君子的倩影印在在了纱帐上,也印在了云舒的身上。
薛恒就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烛光下的女子肤如凝脂,手若柔夷,一双杏*眼狡黠灵动,似倒映着三千繁星。碧绿衣衫清丽脱俗,行动间有阵阵幽香飘出,竟是比室内的依兰香气还要令人静心安神。
他看了片刻,阖眼,神思去了。
“世子,好了。”
铺好床的云舒抬眼一瞧,刚好看到闭目养神的薛恒的侧脸。
他五官本就出众,鼻子更是神来之笔,侧面看去笔直高挺,衬得眉目越发深邃,英姿勃发,正气凛然。
云舒生怕打扰到他,又怕他就这么坐着睡着了,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呼唤:“世子?”
薛恒缓缓睁开眼睛,垂眸盯着她的手,“你做什么?”
云舒忙松开了手,低头,“世子,时间不早了,赶紧歇下吧。”
“嗯。”薛恒目光幽幽看她片刻,起身舒展了舒展筋骨,“你去吧。”
云舒求之不得,匆匆行了一礼,“是,奴婢退下了。”
便三步并作两步,赶紧往外走。
“站住!”
尚未走出卧房,便听薛恒在后面叫她,“你去哪?”
云舒转过身,一脸迷茫地说:“奴婢去外间侯着。”
“去外间做什么?”
薛恒随手一指对面的美人榻,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叫云舒皱紧了眉头,“世子要我留在此处?”
第7章
◎欲擒故纵◎
薛恒抬眼看她,目光中暗含几分不耐,“怎么?”
云舒气闷不已,挣扎,“奴婢睡着了不老实,恐打扰到世子,还是在外间候着吧。”
薛恒闻言不语,只加重了眼神中的不耐,沉沉望她。
那目光叫人不寒而栗,云舒暗道不妙,忙接受了对方的命令,“奴婢遵命。”
梦幻轻盈的纱帐掀起,垂落,确定那人睡熟了之后,云舒轻手轻脚熄了灯,爬上了铺着软褥的美人榻。
曾经,她也在老夫人房里下过夜,当时只能坐在脚踏上打盹,却也远比此时此刻安然舒适。
眼下,她躺在价值连城的红酸枝美人榻上,大气都不敢喘,木头桩子似得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打扰到纱帐后的那一位。且一想到莫名其妙和一成年男子共处一室,分床而眠,她就郁闷的想跳井了。
这种鬼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带着一肚子乱七八糟的想法,云舒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瞪瞪地睡去。
好不容易睡熟了,天却快要亮了,心里始终绷着一根线的云舒一听到薛恒起身的动静便一个轱辘爬起来,打水,叠被,伺候薛恒洗漱,用膳,更衣,忙得脚不沾地。
包括汐月在内的几个丫鬟全程只敢在外间候着,没有薛恒的命令,一个都不敢进来。云舒那个气啊,心想他要了一堆丫鬟又不用,只使唤她一个,是故意折磨她吗?
强忍着怒气将一块沉甸甸的大理寺腰牌挂在銙带上,又假装细心地替他整了整官袍,最后托起缠枝莲花漆背镜,问:“世子看看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一身绯色官袍的薛恒神采奕奕,器宇轩昂,他戴上官帽,扫了眼蔫头蔫脑的云舒道:“怎么无精打采的?昨夜没睡好?”
云舒心想能睡好就有鬼了,但一张口,说出来的话似抹了蜜的甜,“奴婢头一天在世子房中值夜,生怕出纰漏,心里紧张,是以没睡好。”
薛恒轻声调笑她,“胆子倒小。”又道,“从库房里选几样礼物出来,给老夫人,三位太太和四小姐送过去。”
又领了一桩苦差的云舒痛苦不堪,虚弱地道了声:“是。”
送走薛恒后,云舒拉着文妈妈去了库房。
文妈妈是英国公府里的老人了,又是老夫人身边的,有她在旁提点着,方能事半功倍。很快,云舒便选好了礼物,又巴巴地给老夫人,三位太太和四小姐送了过去,最后又回了老夫人那里复命,这差才算办完了。
老夫人才用过早膳,正饶有兴致地陪着几个小辈解九连环玩,见云舒和文妈妈办完差事回来了,温和道:“难为你们大热天的跑了一趟,去领碗乌梅汤喝吧。”
说完,站在身旁伺候的丫鬟彩佩上前,将两个荷包递给了她们。
荷包里装着的是赏钱,云舒捏了一下,便知数目可观,忙和文妈妈一同谢了恩。
“老奴多谢老夫人赏赐。”
“奴婢谢过老夫人赏赐。”
“好了,都起来吧。”老夫人放下手里的九连环,若有似无地看了文妈妈一眼。
文妈妈便去看云舒,云舒知道这是她们主仆二人想说悄悄话了,且不想让她听道,便福了福身,默默退了出去。
她一走,老夫人立刻问道:“如今恒儿院子里可还安稳?”
文妈妈垂首站在老夫人斜前方,不徐不疾地回复道:“暂时没闹起什么风波,只是那几个丫鬟都不是省油的灯,我这几日一直纵着她们,只怕马上就要生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