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老夫人叹了口气,神色带上了几分不愉,“恒哥儿才回来,二房三房四房的就坐不住了,急吼吼地往他院子里塞人,当我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算盘。好在恒儿一向稳重,这一点,我是放心的。”
“老夫人放宽心,有老奴才,那几个小丫头翻不出什么浪来。”文妈妈胸有成竹地道。
老夫人点点头,沉吟片刻后问:“沉碧如何?”
文妈妈不假思索地回答:“那丫头外表憨憨的,实则有几分小聪明,但也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点倔性,调教些日子也就好了。”
“嗯。”老夫人眸光沉了沉,道:“她既能入了恒哥儿的眼,定有些过人之处。”又向文妈妈叮嘱,“这丫鬟他要了也就要了,只是你要提点着他些,未娶正妻,不得立侧室,恐遭人话柄。”
文妈妈重重一点头:“老奴明白。且世子心里也是明白的。”
“嗯。”老夫人拨了拨手里的佛珠,低沉道,“他爹那个混账东西,宠妾灭妻,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爱顾,有这根针刺在心里,他定不会做出荒唐事。只是事有万一,你还是要盯紧些。”
“是,老奴记住了。”文妈妈道,“老夫人尽管放心便是。”
——
揣着老夫人给的赏赐,云舒回了绮竹轩。
老夫人和文妈妈说了些什么,她一点都不感兴趣,她只犯愁该如何处理这两日得来的赏赐。
老夫人给的赏赐倒好说,一把碎银子,原封不动收进钱匣子里便是,只是薛恒赏的这对红珊瑚耳坠……
她默默地将揣在袖子里的锦盒取出,打开,把静静躺在里面的红珊瑚耳坠取了出来。皇宫里出来的东西个个都是宝贝,光是那用来装耳坠的锦盒就不知道值多少钱,更别说这对来自南海的红珊瑚耳坠了。
它们色泽浓郁,形状饱满圆润,被细细的银链勾串着,远远看去银光闪烁,鲜红欲滴,煞是好看。就是这样的好宝贝,对云舒而来却好似那烫手山芋,收起来也不是,退回去也不是,思来想去了好一阵才决定戴在耳朵上。
薛恒性子阴晴不定,又心细如发,且十分喜欢难为她。保险起见,还是戴上为好。
本就是赏给她戴的,戴上准没错,不戴只怕会惹得对方不高兴。
烦,真是烦。云舒不耐烦地摘上耳朵上的银耳吊,将红珊瑚耳坠戴了上去,戴好了一琢磨自己总是穿着绿色衣裳,红配绿,太俗气,便又打开衣柜,翻出件天水蓝半袖衫与同色的百褶裙换上。
穿戴整齐之后,她连照一照镜子的心情都没有,打算去厨房看看晚上的饭食,结果一出门便遇见了梅香几个在月洞门前嘀嘀咕咕。
那几人一看云舒从屋里出来了,默契地停止了讨论,目光各异地盯着她看,站在梅香身后的兰芷更是翻着白眼“嘁”了一声。
云舒正在整理长袖衣上的结带,见状,垂下手走过去问:“你们几个不去干活,聚在这里做什么?”
梅香哼了一声,挑衅地道:“你这是什么口气?在审问我们吗?”
云舒这才发现这梅香今日竟是穿了一身竹绿衣裳,鲜亮高挑,更显美貌。云舒隐约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气,如此样貌,必不甘心一辈子当奴婢,是一定要往上爬的。
偏偏她挡了她往上爬的道。
云舒心说她也不是故意的,若可以,她一天都不想在萧恒跟前伺候,可被几个姑娘如此针对也是不乐意的,便毫不客气地回击:“你我都是奴婢,你说我是什么口气?”
梅香柳眉倒竖,一下子就恼了,“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当我们不知道你那些龌龊手段!”
兰芷更是抬手将她的耳朵一指,“瞧她那轻狂样,才得了世子的赏赐,就迫不及待戴在身上出来显摆了,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
话音刚落,一盆凉水唰地落下,浇湿了四人的衣裳。女子尖锐的叫声瞬间撕裂了云舒的耳膜!
“啊——谁!是谁泼的水!”
“天呀,我的裙子都湿了!怎么办啊!”
混乱间,汐月甩着一把大扫帚走了过来,边走边扫土。
她的衣袖裙角皆是湿哒哒的,显然是刚刚那场意外的始作俑者,四人立刻围了过去,扯着嗓子痛骂:“小贱蹄子,你干什么?”
“没长眼睛吗?还是你故意往我们身上泼水!”
汐月头扬的高高的,面对众人的指责,理直气壮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在洒扫庭院,看见脏东西就扫!”
说完扫得越发起劲,故意把土扬到她们身上。
四人呛得连连后退,“汐月!你这贱蹄子可是疯魔了!”
“咱们走,别理这个疯子!”
“贱蹄子!你给我记着!以后我再找你算账!”
“对,这事没完!”
四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撂了狠话,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呸!背后嚼舌根的赖东西!我见一回打一回!”汐月放下扫把,小跑着来到云舒身边,“沉碧,不,云舒,你没事吧?”
云舒气得够呛,却也懒得和她们计较,擦了擦溅在额头上的水珠,道:“没事。”
“你呀,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闲的!”汐月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云舒,“不瞒你说,私下里,我还听她们说过更难听的话呢。”
云舒眉毛一挑,明知那几个人的嘴里蹦不出什么好屁来,还是好奇地问:“什么话?”
汐月噘了噘嘴,道:“她们呀,说你装腔作势,明面上要自赎出府,背地里却设计与世子偶遇,引起世子的注意,使了什么欲擒……欲擒……”
“欲擒故纵?”云舒道。
第8章
◎让她进来◎
“对!就是欲擒故纵!”汐月一脸愤慨,“她们还说你早就想来伺候世子,爬世子的床,想做世子的通房。”
云舒听了只不住地冷笑。
她就知道是这样的话。
“果然这人心里装着什么,眼里就看到什么,世子的通房……那不是她们梦寐以求的吗?”
“可世子并不喜欢她们。”汐月搀住云舒僵硬的胳膊,“她们就是嫉妒姐姐!”
云舒铁青着一张脸道:“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一天天累得要死,当牛做马的,还要与人勾心斗角。”
“可世子待姐姐确实与众不同啊。”汐月眼巴巴地望着她,“姐姐感受不出来吗?”
云舒一时哽咽。
这句话简直比梅香她们几个说出来的话更让云舒难受。
“与众不同?”她哂笑,“什么与众不同,他就是觉得我性子软好使唤,打一棍子给颗枣,没完没了的折磨我罢了。”
“折磨?”汐月听罢脸一红,眼睛珠子滴流乱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云舒望着欲言又止的汐月好一阵无语,“你想什么呢,脸都红了!”
汐月慌乱地捧住自己的脸,“是、是吗?”
云舒哭笑不得地捶了她一拳,又拉住她的手,拽着她往外走,“你别瞎想了,怪可笑的。我就是奴才,跟你们一模一样的奴才,什么通房,我死也不会做通房的。”
清越的嗓音渐渐消散在微热的气流中,月洞门后,文妈妈闪出半个身子来,望着云舒离去的背影陷入沉默。
太阳落山前,薛恒回来了,去存斋堂坐了一会儿后回绮竹轩用膳。
晚膳是云舒精心筛选过的,样式虽然不多,但每一种都是薛恒爱吃的,且是温补好克化的食物,绝不会让他的身体感到不适。结果才用了一半,薛怀拎着一罐子酒找来了,兄弟两个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喝得好不开怀,可愁坏了在一旁伺候的云舒。
因屋子里多了个主子,只她一个人伺候是万万忙不过来的,文妈妈这种上了年纪有资历喜欢规劝的老妈妈又会扫兴,便叫了梅香几个进来伺候,那几人难得近身伺候一回,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惜薛恒从头至尾都没正眼看过她们一眼。
因为午后的那场纷争,那几个见了云舒犹如见了仇人一般,若不是薛恒在这里,只怕已经扑上来撕了她。云舒深深觉得她们的恨意着实莫名其妙,毕竟即便她是薛恒的通房,她们也是有机会的呀,薛恒的后院又不会只有一个女人。
眼看得二人喝得差不多了,云舒赶紧领了送薛怀回倾云轩的差事,离开了那让她觉得水深火热的地方。等她跟三少爷房里的管事嬷嬷交代清楚,带着一身疲惫回来之后,意外发现绮竹轩内安静的可怕,丫鬟婆子跪了一地,跪在薛恒房门外的梅香更是掉了簪子,散了头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此景此景,便是在英国公府里生活了三年的云舒也懵了懵。
莫不是那薛恒喝多了之后兽性大发,想要对梅香用强,却遭到反抗?
梅香……会反抗吗?
越想越不对。云舒一时有些紧张,双手紧握压在心口,小心翼翼地进了内院。正想着浑水摸鱼跪在人群里,屋内忽地传出一声暴喝:“你滚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