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你是我沈家的孩子,若是有人再敢欺你,你告诉舅母,舅母替你撑腰。”
“舅母……”
“舅母,阿离!”
她和刚回来的玉敬良几乎是同时出声。
玉敬良老远看到他们,一路跑上前来,倒是没怎么气喘,俊朗的脸上明显布着担忧之色,看看她,又看看顾如许。
他打小长在将军府,顾如许是他的舅母,却更像是她的母亲,免不了要唠叨两句。
“你看你,跑这么急做什么?老大个人了,行事还这么毛毛躁躁的,若被你舅舅瞧见,少不得让你蹲马桩磨性子。”
“我担心阿离。”他咧着嘴笑,少年气十足。
“我沈家的孩子,自有你舅舅和我做主,你担心作甚?”
顾如许这话一出,他眼睛立马一亮,“舅母,我就说吧,您肯定会喜欢阿离的。阿离这么好,哪哪都像是沈家人,您说是不是?”
沈青绿哪能不知他的苦心,必定是因为自己这张哪哪都不像沈家人,而自己长得像玉晴雪的脸,他才会担心,担心自己被人不喜,担心自己被人嫌弃。
这个二哥……
他笑嘻嘻地看过来,眼晴那么的明亮,似最不染尘世污垢的星辰,“我就知道,舅母肯定会喜欢你。”
顾如许也笑起来,紧接着又严肃,“你娘事多,一时怕顾不上阿离,这个家里舅母只信你,你可得好好护着她。”
“舅母放心。”他郑重应下。
“我就是不放心。”顾如许说着,环顾着这座宅子的布置,眉眼间的神色越来越冷,越来越淡。
兄妹俩都听出她不放心什么,却也没法多说什么,一起将她送出门,看着她上马车。
玉府门外的世间,沈青绿是第一次见到。
巷子不窄,且长。
暮色渐起中,那古老的墙垣和石板路,与她而言跨越的不止是千年长河般的时光,还是无法追根溯源的另一时空。
她站在这时空之中思念着亲人,或许所见到日月也不可能出现在后世她生活过的地方,无法与他们共一片天地。
“二哥,谢谢你。”
这声谢不止是方才玉敬良帮她说话,还有从玉敬良的话中,她听出来这位二哥事先见过舅母,且替她说了不少好话。
玉敬良有些不自在地挠头,“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你哥。”
一句我是你哥,让她怔住。
曾经她也问过另外一个人,为何会对自己那么好。
那人的回答也是这个,“我是你哥。”
她恍惚起来,仿佛借由这句话换了一个时空,身处上辈子的场景中。
窗前的那片竹子又到了青绿交错的季节,万物生机呈现着你争我赶的生机勃勃,而有的人却一日比一日凋零。
因为肾病已到晚期,非换肾不能活,她整个人瘦得厉害,也没什么血色,苍白的脸色中泛着黄,哪怕是站起来都得人扶着。
肾源迟迟等不到,死亡的恐惧笼罩着她,她仍然还在装,装不怕死,装对生死置之度外,却贪恋着别人的好,舍不得放手。
她紧紧靠着身边的人,那人清瘦白净,温润如玉,似窗边最为临风的竹子。
“哥,如果人有下辈子,我们肯定还会遇见。那时我不再是我,也不记得你,你还会对我好吗?”
“会。”
*
正院主屋的门紧闭着,玉敬贤站在门外,一脸的阴郁。打眼看到沈青绿和玉敬良一道过来,下意识皱起眉头。
门里面传来玉之衡压抑不住愤怒的声音,“母亲都说了,晴雪压根不知情,她再是有气,也不能把晴雪打成那样。”
一想到自己妹妹那张肿得不成形的脸,还有唇角的血,他就说不出来的恼火。在他看来,顾如许骂的不是谢氏,打的也不是玉晴雪,而是在骂他,在打他的脸!
他从来不曾如此过疾言厉色过,沈琳琅有些难以接受,“我嫂子不会无缘无故打人,我早说过,晴雪不可能不知情,母亲是在替她隐瞒。”
“母亲说的话,你也不信?”他很失望的样子,许是意识到自己之前大声了些,语气低软下去,近乎于暗哑,“琳琅,我知道你生气,气孩子被换了,可是你好好想一想,你自己的痴儿换了人家好端端的孩子,得益者是你,吃亏的是晴雪。”
若是搁在从前,沈琳琅最吃他这样的声音,此时听来却觉得无比的难受,“阿离是被她药傻的!”
“你别听孩子瞎说,晴雪不可能这么做的。”他似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叹了一口气,嗓声更是暗沉,“琳琅,事已至此,我们能不能就此揭过。你去劝劝你哥嫂,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好?”
沈琳琅没有回答。
一阵沉默,延伸到外面。
玉敬贤不虞地睨着沈青绿,暗道若不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亲妹妹,他们一家人该是何等的和乐融洽。
“大哥,你那是什么眼神?你给我记着,阿离才是我们的亲妹妹。”玉敬良瞪回去的同时,白了他一眼。
他一恼,“亲的又如何?”
“亲的确实不如何。”沈青绿冷冷地道:“比如说你。”
这时屋内传来沈琳琅悲伤却坚定的声音,“不好,我做不到!”
紧接着门从里面一开,玉之衡一脸怒容地出来。
玉敬贤下意识避到一旁,人已到了玉敬良身后,玉敬良轻哼一声,“你平日里和父亲最是亲近,这时候怎么不跟着?”
“父亲正在气头上,我们当儿子的岂能触他霉头,让他清静即可。”
玉敬良见沈青绿已经进屋,立马跟上。
玉敬贤犹豫一二,也随他们而入。
沈琳琅背对着他们,一手撑着桌子,从那姿态来看就在是十分难受。
听到动静后,她似是抹了一把脸,再转过身后,那微红的眼眶,以及表情中的难受,哪怕是尽力装作无事的模样,亦是徒劳无功。
“娘没事,你们都回去吧。”
玉敬贤先走,玉敬良被催促后再走,沈青绿留了下来。
她扶沈琳琅坐下,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就那静静地陪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沈琳琅情绪平复过来,羞赧地道:“阿离,是娘不好,让你们跟着担心了。你爹他最是孝顺,出了这样的事,他才是最为难的那个,免不了有些两头不落好。”
一室的富贵奢华,也盖不住她眼底的失落。
沈青绿没有应和她的话,而是起身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接过茶,捧在掌中,然后小小地抿了一口。
“娘,你能不能说说你和父亲当年的事?”等她神色缓了些,沈青绿终于开口,问的却是与眼下完全无关之事。
她乍一闻言,先是微微一愣。尔后眉眼渐渐泛起柔情,神色也陷入回忆中,伴随着过往的甜蜜,和自己的女儿娓娓道来。
她险些撞上玉之衡后,自是下马与人道歉。
玉之衡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不掩清俊儒雅,面对她的道歉,哪怕是声音都在抖,说话也磕磕巴巴,却连说自己不碍事。
因着打小习武的缘故,她接触的男子自然也比寻常的闺阁女子要多,不仅胆子大,也少些女儿家的矜持害羞。
当她由于心生好感而盯着人看时,玉之衡是脸红耳朵红,看上去很是害羞腼腆。
“我那时就想着,他又不是姑娘家,怎么能脸红成那样,还真是有趣得紧。”
说到这里,她眼睛都是亮的。
沈青绿与她相反,眸底一片晦暗。
“那后来呢,娘和父亲还见过吗?”
“说来也是巧,还真让我们再次遇见。我有个好友,也就是慕霖的姑姑慕妙华,她那时爱凑趣,硬拉着我去什么雅会,说是看热闹,如此一来,我与你父亲又碰着了。”
举子们提前进京,不光是提前熟悉环境,就近温习准备,更多的是想有所收获,或是结交什么人,或是展露自己的才名。
如此一来,大大小小的雅集诗会应运而生。而很多欲拉拢人才,还有意榜下捉婿的人家,也会借着这样的雅集诗会筛选自己想要的人。
她和慕妙华是高门嫡女,自然不可能这么选夫家,她们就是去凑热闹。
谁料她在一群学子之外,看到明显不融于人群,默默远在一旁的玉之衡。玉之衡身态优越,长相不俗,很快吸引不少人的注意。
“你父亲是真傻,那些个姑娘围着他,他还当别人是想找他讨教诗词文章,连连谦虚说自己才学疏浅,并向她们推荐举子中一些才名远盛之人。”
“那父亲推荐的那些人,可都是青年才俊?”
“要么说他傻啊,不解风情,推荐的那几人才学倒是极好,却成亲的成亲,年长的年长。”她“扑哧”笑出声来,一扫之前眉间的郁色,英气明朗如同正知情爱之年的少女。
沈青绿却笑不出来,傻的人不是玉之衡,而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