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的叙述中来看,她看到的是一个为人正直,不屑结党营私,不解风情的好男儿。而沈青绿听到的却是一个颇有心机,城府较深的人。
“娘,这么说来,姑娘家若是喜欢一个男子,也能大庭广众之下示好,对吗?”
她正了正色,生怕误导女儿,“自持身份的姑娘,当然不可能那样,那些啊要么是商户小户女,要么就是一些庶女,倒是没有太多的顾忌。”
沈青绿了然。
玉之衡对那些示好的姑娘们不是不解风情,而是没看上。
“你父亲为人正直,不知投靠献才于人,金榜提名之后,好些名次不如他的人因着有投身之处,或是自身家世过硬,或是成为哪家的女婿,陆陆续续领到差事,唯有他孤仃仃地留在客栈,还生了病。”
她找去的时候,玉之衡正发着烧,人都有些晕晕沉沉的,连站都站不住,倒在她身上。好在她自小习武力气还算大,一把将人托住。
那几日她日日前去照顾,情愫渐深,主动表明心迹。
玉之衡得知她是将军府的嫡女后,拼命地说自己高攀不让,还赶她走,越发让她坚信自己没有选错人。
“旁人都说你父亲高攀,我却是知道对于我将军府嫡女的身份,他有多为难,为此言明在先,不希望沈家助他。他曾说过,他希望我是寻常人家的姑娘,那样就不会有人对我们的姻缘说三道四。”
天色已暗,室内的光线变得灰沉,纵是这样,她脸上的光彩清晰可见,那么的动人,那么的欢喜。
很可惜的是,沈青绿半点也感受不到她的欢喜,只有替她不值。
“娘,父亲这话,我不苟同。你就是你,难道因为你嫁的人出身低微,你就非得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吗?”
“你父亲并非这个本意,他只是不愿我被人说。你不知道,我嫁给你父亲后,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挤兑我,你父亲他是心疼我。”
“他心疼你,那他应该不愿你受委屈,也会心疼你生的孩子,为何在这件事情上不体谅你,也不心疼我?”
亲生骨肉被换不生气,还想息事宁人,这是心疼吗?
沈琳琅被问住,一时说不出话来,脸上的光彩一点点地黯下去,沉没于灰暗之中。
*
前院的书房内,亮着灯火。
桌案上铺着白宣纸,上等的砚台中墨已磨好,纸香墨香充斥期间,手握狼毫之人却无比的烦躁,仅写两个字就搁笔。
“父亲。”
一听是沈青绿的声音,玉之衡本就皱着的眉头越发深了些。
思索一二,沉声道:“进来吧。”
门从外面推开,沈青绿端着汤盅进来。
“听说父亲晚上没吃,娘很是担心,让我送些鸡汤过来。”
对于这个刚认回来的亲生女儿,玉之衡的情感很复杂,“你娘她……没有生我的气?”
“娘当然是生气的,你让她去劝舅舅舅母,岂不是让她将沈家的脸面扔在地上,随意由着别人践踏,她当然不可能同意。”
“阿离,为父也是没有法子,你舅母是为你出气,将你姑姑打得不轻。这事说来说去也是因你而起,若不然你去劝他们?”
那白宣纸上的两个字,是家和。
很显然,后面应该跟着万事兴三个字。
沈青绿挺想笑的。
她也是没有想到,上辈子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她,后来都还有父女缘,这辈子明明有亲生父亲,却是如此的没有父女缘分。
这样的家,要什么和!
“解铃还须系铃人,父亲若真想平息此事,还得是祖母带着她女儿亲自去请罪才是。”
“什么她女儿,那是你姑姑,养了你十几年……”
“父亲怕是忘了,她养我的银钱从何而来?”
玉之衡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哪怕只说了一个字,语气中全是不喜,像是被人扎了心,也像是被人踩了尾。
“父亲。”她出声打断,黑玉般的眼睛里涌现出泪光,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娘跟我说,她说事情一出,你才是那个最为难的人。一边是亲娘和妹妹,一连是妻子和女儿,你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做。”
“你娘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让我为难?”
她按着眼角,轻轻地吸着鼻子,“父亲,你与舅舅相识多年,他是什么脾气你该知道。还有舅母那性子,若是我和我娘去求情,反而会适得其反,让他们更加生气。娘看似在为难你,其实他是在帮你,你可不能怪她。”
玉之衡立马心头一紧,暗道自己方才一时情急,差点乱中出错。那舅妇出身好底气足,最是难讨好,又不好惹的人。而他那个大舅哥杀伐果决铁腕手段,更是不能轻易得罪。
倘若他真让妻子女儿去求情,对大舅子和那舅妇护短的性子,极有可能会坏事。
思及此,脑门子冒出一头冷汗来的同时,又很是庆幸。
他不由得认真打量起这个亲女儿,“那依你之见,为父该如何是好?”
沈青绿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父亲是孝子,想来也不愿祖母受气。我听舅母的意思,分明是怀疑当年之事是你妹妹的主意,逼迫祖母为之。既然如此,何不干脆让她认下此事,将祖母摘出去?”
若事情不能两全,必然有所牺牲,对于一个聪明人而言,应该最是知道如何权衡利弊。
玉之衡心念一动,背在身后的手反复摩挲着。
对于他而言,谢氏是天下第一难得的好母亲,那般千辛万苦地抚养他,省吃俭用地供他进学。若没有母亲,就没有如今的他。所以母亲和妹妹,这样的选择并不难做。
良久,他摆手,道:“你让为父好好想想。”
沈青绿作懂事状,立马乖巧走人,却在转身之际勾起唇角,冰冷的眸中全是讽刺之色。
第42章 离心
*
夜色毫无差别地侵占着每一个角落,用黑暗统治着世间万物。若有反抗之处,皆以明灯驱之,或是星星点点,或是灯火通明。
哪怕是一盏灯笼之光,也能在夜色中清楚可见。
还未近正院,远远看到一点光亮在移动。
“姑娘,瞧着是往静心院去的,会是谁呢?”夏蝉问道。
这并不难猜。
沈青绿想。
“跟上去。”
主仆二紧走慢走,很快追上那光点,隐约听到俞嬷嬷的声音。
“夫人,你何必亲自去一趟,若实在是不放心,派人送些东西去便是,省得见到不想见的人,岂不是给自己添堵?”
“我就是要亲眼看一看她被我嫂子打成什么样了,才好解气。”
沈青绿听到这话,加快脚步,“娘。”
“阿离?你不是睡下了吗?”沈琳琅诧异地转身。
“我睡不着,想着娘你肯定记挂父亲,又拉不下面子,便私自做主给父亲送了汤去。”
“你这孩子……”亲生女儿如此体贴,让沈琳琅羞愧,羞愧自己去看玉晴雪被打成何等模样是真,借机看看玉流朱也是真。“我……我是去看……”
“娘,你不必解释。你养棠儿姐姐十几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你放心不下她,我放心不下你,这都不冲突。”她上到前来,挽着沈琳琅的胳膊,“我陪娘一起去。”
沈琳琅又感动又愧疚,紧紧握着她的手。
母女俩就这么相搀着,继续往前走。
静心院内,静得吓人。
沈青绿原先住的房间外,房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外面的下人哪里还有往日里身为府里大姑娘跟前侍候的人的那种体面与骄傲,一个个如丧考妣的模样,尤其是大丫环登枝。
她猛然看到有人进院,立马迎上来,“夫人,大姑娘一天没吃没喝了,奴婢真担心她身子受不住,您快去看看她吧。”
这时那紧闭的门开了,露出玉流朱流着泪的脸,脸上泛着惊喜之色。
“娘……”她仿佛没有看到沈琳琅身边的沈青绿,只顾看着沈琳琅流泪。
沈青绿也像是没看到她的样子,直接越过进屋,打量了一番后,道:“被子换过了,看起来比之前的厚实松软许多。”
“夜里寒,姑姑怕我冷,所以将被褥给换了。”
玉流朱对玉晴雪的称呼,听在沈琳琅的耳朵里是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这孩子没白养,哪怕认了亲娘,也不忘她这个养母。
沈青绿心下冷笑,又道:“烧了两个炭盆你还嫌冷,我以前夜里只有一个炭盆,还盖着薄被子,果然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就是有区别。”
这话一出,沈琳琅立马为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感到自责,深感自己太过心软,有些气自己不争气。
“看来是我多虑了,你亲娘把你照顾得很好。”
“娘……”玉流朱哭出声来,“我不要别人当我的娘,我只有一个娘,那就是您。您认我也好,不认我也好,您都是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