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包小包还有箱笼,一样样地往外搬,全程都有俞嬷嬷安排的人盯着。
今天的静心院,格外的热闹,应是从未有过的躁动,打破这一隅多年来的安静,唯有那些如伞的松柏依旧无言。
玉流朱站在自己所住的房间里,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绿竹。
蓦地她背后一凉,转头望向进来的人。
沈青绿上下左右地打量着,似是在参观,“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这屋子对我而言就像一个牢笼。”
“你如今已经出去,可谓是得偿所愿,想必应该很是得意。”玉流朱想,这里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困地。
“你错了,我一点也不得意。若换成是你,被别人取代身份十六载,一朝寻回之后不是得意,而是不平。”
沈青绿一步步走近,漆黑的眸色如夜,笼罩住玉流朱的视线,“我不禁要问,为何受苦的是我,为何享用锦衣玉食的人是你?”
“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是我?”玉流朱掐着掌心,努力让自己在她的视压之下不躲闪。“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娘胎梦里的那个孩子明明像我,她现在却说是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又和她说了什么?”
“我说过,我什么也不用做,母女之间骨血牵引,天性使然,又何需做些什么?”
“不可能!”
这个疑惑像一个谜团,盘踞在玉流朱的心底,她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似是若能知道其中的缘由,她就能找到对付沈青绿的方法。
她目光隐晦,瞳孔猛缩,“你是不是也做过什么梦?”
所谓的梦,当然不是梦。
风从窗户进来,带来竹叶的清香。
哪怕是重生者又如何,在重生的那一刻起,所谓的前世的格局已被改变,又怎能以梦说事。
沈青绿闻着竹香,微微一笑,“棠儿表姐真爱说笑。这大白天的,哪有什么梦,若以梦为真,岂不是痴人说梦?”
“阿离妹妹不信梦,我倒是有些好奇,一个痴傻多年之人,怎会说好就好?”
“我人就站在这里,好与不好,棠儿姐姐还看不出来吗?如果非要说是因为什么,那自然是老天有眼,看不得有人占了别人的身份,还能荣华富贵一生,不知这个理由够不够?”
老天有眼四个字,听在玉流朱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是那么的让人难受,因为曾经她以为,这样的恩赐只属于她。
她难受着,却也不甘着。
“阿离妹妹有句话说错了,是不是痴人说梦,日后才能见分晓。”
这倒也是,一生还长着呢。
沈青绿还在笑,“那我们就边走边看。”
上辈子她不敢说人生漫漫,因为她生而有疾,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样憧憬未来,畅想明天。她用尽心机,乞求奇迹发生,却没能活下来。
而今她有康健的身体,此一生于她而言,是恩赐,也是补偿。不过是行路赏景途中的几个煞风景的人,她还真没什么好怕的。
她转身之时,那笑意瞬间消失。
秋露站在外面,见她出来,下意识低头,低垂的视线中,忽然有样东西一晃而过,骤地心头一紧。
那好像是……自己的身契!
第61章 你叫什么名字?
*
谢氏幽幽转醒时,只觉身体沉的厉害。
她头还重着,连掀起眼皮的动作都像是透着几分吃力,艰难撑开之时,尾角的皱纹清楚可见,有着深深的沟壑。
渐渐清明的视线中,她看到坐在床边的沈青绿,不由得怔住,“阿离……”
沈青绿将她扶起,然后给她腰间垫上枕头,并接过李嬷嬷递来的水,喂到她嘴边。“大夫说祖母一则忧思太过,二则心火太旺,当好好调养才是。”
她想起之前的事来,焦急的目光四下看去,“她们……她们去哪了?”
“老夫人,大姑奶奶和棠儿姑娘已经走了。”李嬷嬷赶紧回道:“夫人不在府里,大姑娘心善,不忍搬动您,让您留下来养身体。”
一听玉晴雪和玉流朱已经走人,她的眼神一点点变化,是黯然,也是伤感。
半晌,叹了一口气,“这都是我造的孽。”
玉晴雪是她所出,当年之事是她一片爱女之心,从而妥协参与其中,若说这孽是她所造,也是事实。
骨肉血脉相连,可惜对于沈青绿而言,她们之间的亲缘实是太浅,浅而带孽的所谓亲情,并不值得挽回留恋。
“祖母可还记得先前棠儿姐姐说的话?”
“她……”
“她说这一切都是祖母的阴谋,祖母故意编出那样的话来,意图离间我娘和我父亲。她不肯放弃玉家大姑娘的身份,日后定然少不得拿此说事。祖母,我只问你一句,她说的是真,还是假?”
谢氏的嘴唇动了动,真与假两个字占据着她心间的两端,忽上忽下。是真还是假,全凭她一句话,一句话可以言明真相,也可以真假颠倒。
沈青绿看着她,漆黑的眸子定着不动,如同静止不动的潭水,却折射出镜面的光芒,映出她的挣扎和纠结。
她猛地紧紧抓着沈青绿的手,“阿离,祖母的心很乱,祖母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你告诉祖母,祖母应该怎么办才好?”
这屋子应是鲜少通风,拘着药味与安神香的气味,混在空气中,让人呼吸之间都是那么的不清爽。
一如整个玉府的光景。
有些事被隐瞒得太久,哪怕是一朝说出来都像是假的,反之,有心之人利用,听起来倒有几分真。
沈青绿低垂着眉,慢慢将自己的手抽离,“祖母不应该问我,若是要问,那也应该问十六年前那个被你换掉的孩子。”
“阿离……”
“祖母是觉得我心善,便能一欺再欺不成?”她一脸的苦涩,似哭,也似笑,“我真傻,我怎么能以为祖母会对我心生愧疚,往后就算是不尽力弥补于我,也不会再伤害我。”
“阿离,祖母是想为了这个家做些什么,没想过要伤害你。”
“但凡你内心动摇过半分,想顺了棠儿姐姐的意,那就是在伤害我。我的身份被她占了十六年,她不知足,难道你也不知足吗?
那时你为了自己的女儿伤害我,如今你又想为了自己的儿子伤害我,你是觉得我真的不会恨吗?”
谢氏的心顿时被愧疚堵塞着,说不出话来。她瞬间老泪纵横,捂着自己的胸口,看上去极其的悲痛。
她没有抬头,也不敢去看,自然不会知道此时的沈青绿,那漆黑幽深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伤心,有的只有凉薄。
“你女儿和她的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想必这些日子以来,你其实心里比谁都明白,你若还有心思操心她们,不如想想该如何住自己的性命。”
这冰冷的语气,让人闻之心惊肉跳。
谢氏震惊不已,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去看时,却看到沈青绿那艳色的小脸上,不是怨,不是恨,而是满脸的泪。
“祖母,不管你曾经做过什么,你都是我的祖母,我不想看到你出事。我一听到祖母晕倒,我怕得不行,我怕她们为了留下来,而加害祖母。”
“阿离……”谢氏的一颗心,一时上,一时下,大起大落的好不难受。
沈青绿背过身去,不看她,“棠儿姐姐年纪小,哪里想得出那样的主意来,定然是有人教她,逼着祖母出尔反尔。到时候你说的话谁也不会信,我娘和我父亲会永陷怀疑之中,更不可能安生过日子。一次糊涂是偏心,两次糊涂呢?那是失心疯!”
失心疯三个字冲击着谢氏本就忽上忽下的心,更是没着没落的,像被无数双撕扯着,直叫人难以喘息。
她的脸发着白,嘴唇都在抖,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青绿没有回头,而是缓缓站起身来,微垮的双肩透着浓浓的失望与伤心,“事到如今,她们不会管你的死活,只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们走之前,秋露也跟着去了。人心难测,不得不防,好在秋露的身契还在你手上,该怎么办你自己好好想清楚。”
说罢,那悲伤无奈的目光看向李嬷嬷,幽幽一声叹息,然后脚步略显沉重地往出走。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追了上去。
沈青绿听着身后的动静,头也不回地继续走,直到被人叫住。
“大姑娘,老夫人心里都明白,她肯定不会再犯糊涂的。”
“患难方见人心,我看得出来,嬷嬷你对祖母真心且忠心。有你这样的贴心人,是祖母的福气。”沈青绿说着,又是一声叹息,“当年之事,想来嬷嬷也是知道的,是真是假嬷嬷也清楚。”
李嬷嬷一脸愧色,低下头去。
她是谢氏身边最信任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初的事,甚至于她就是那个将先出生的孩子带过去,换来后出生的那个孩子的人。
“奴婢该死……”
“你是奉命行事,是非对错都落不到你头上。祖母若跟着她们,定然不会有好下场,我会说服我娘,给祖母寻一个清静之地,不受别人的打扰安享晚年,到时候还望嬷嬷看顾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