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绿似是于心不忍,看到她头上新长的白发,眼眶微红,“若不然祖母还是等等,等我娘回来后,我去和她说,让她找个清静之地给祖母住下。”
“阿离……祖母有错,你是个好孩子,祖母对不住你,你别管祖母了,是苦是难都是祖母应得的。”
“老夫人。”李嬷嬷哭出声来,“您就听大姑娘的吧,大姑娘都是为您好,怕您就算是回到平阳,也免不了被人算计,到时候您该如何是好?”
谢氏闻言,悲从中来。
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到头来把她逼的没有活路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良久,流着泪点头,“好,我听阿离的。”
她欣慰地看着沈青绿,沈青绿也红着眼睛回望着她。
一室的情绪波动,似是祖孙之情,却没有人看到沈青绿在擦眼泪时,泪光点点中,似是有冷雪飘落。
*
大玄空寺以南,有一处名为摘花的巷子。巷子内有士馆,且遍布各种大小客栈,大多数京外的举子入城,首选在此地落脚。
整个巷子都飘散着笔墨的气息,哪怕是寻常的日子,也随处可见文人书生。
所有客栈的名字,皆是讨喜。纵是看上去极不起眼的门头,其上的匾额亦是野心勃勃,名为三甲楼。
正算着账的掌柜听到马蹄声,打眼朝门口看来,下意识眯起眼睛,待认出来人后,连忙谄媚地迎出去,“玉夫人,您可算是来了。”
二十来年未见,当年的中年男子已是头发花白的老者,沈琳琅也认出他来,随手给了他一些赏银,然后径直往里走。
他倒也识趣,没有跟着,只说了一句,“玉大人念旧,还在原来的那间房。”
客栈分上中下三等房,下房临近马棚,低矮阴暗不说,还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而沈琳琅去的地方,正是下房。
这些年来,客栈应是修过几回,瞧着有些变动,但这下房之地,并未有太大的区别,那马粪马汗混杂的臊气和以前一般无二。
她站在其中一间房前,满心的复杂。
多年前的那个少女,只当住在这里的人虽清贫却自带风骨,却未曾细思过,一个住下房的人,如何能用得起玉笋笔和蕉叶白。
所谓一叶障目,她这一被遮,竟是二十一年。
她自嘲一笑,将门推开。
下房的房间窄小,唯一床一桌一凳,田字不大的窗下,有人正背坐着看书。那清瘦的身形,儒雅的气质,似是多年未曾变过。
听到开门的动静,玉之衡转过身来,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琳琅,你怎么来了?”
沈琳琅环顾着这不大的房间,心境与多年前完全不同。
“和离书我已写好,你的东西我会派人收拾出来,是要给你送到这吗?”
“非要如此吗?”玉之衡拿书的手关节泛着白,紧绷的下颌显示他的隐忍。
“你我夫妻多年,我以为你最是知道我的脾气,我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但我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我与那方姑娘什么事也没有……”
“可你到底利用了她。”沈琳琅看着他,语气中有一丝嘲讽。
他有一副好相貌,这是谢氏给他的。
很早的时候他就明白自己有什么优势,一是不俗的皮相,二是会读书。这两样加在一起,足可以让他在寻常人中胜出。
这样的优越也是他的骄傲,他的骄傲滋生出傲骨,他不屑与钻营之人结党,不耻与庸俗之人为伍。但他有骨气的同时,又想往高处走,所以对于别人递过来的登云梯,他只能装作不知情地往上爬。
“她或许暗中帮过我,我绝对没有利用她……”
他在沈琳琅明厉的目光中,渐渐声小。
沈琳琅忽地灿然一笑,并不娇美的五官尽显英气,“你明知她对你有意,私底下帮你颇多,你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就是利用。当初你对我,恐怕也是如此。”
“不是的!”玉之衡连忙否认,“我初见你时,并不知你身份。你与旁的女子不同,我一下子就被你吸引。琳琅,我对你是真心的,从未有过二心,你应该比谁都知道。”
“我信你没有二心。”沈琳琅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许的怅然。
昨日她与慕妙华出城后,去的是她们年少时常去的庄子。
夜登山顶临风赏月,把酒问天畅所欲言,那等恣意她已多年未曾有过,午夜里酒意正浓时,竟莫名觉得自己虚度了好多年。
“玉之衡有可取之处,长相不错,才情也有,品行尚可,却不乏凡夫俗子的一些通性,但身而为人,谁也不能免俗,皇帝圣人亦是如此。
你之所以难受,是因为你心悦的或许不是他,而是你以为的他。若仅是他,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可是他那个娘那个妹妹,实在是让人膈应。”
这是慕妙华劝诫她的话。
旁观者清,外人终是看得比自己更明白些。
玉之衡站起身来,上前握住她的手,“琳琅,你既信我,那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成吗?”
二十来年的夫妻感情,不可能因为想通和看明白而瞬间淡去。
她清楚自己内心的不舍,却也知道锈蚀的兵器,哪怕还能用,已不能傍身。
“若只有你我,那也就罢了。我一想到你母亲换走我的孩子,你妹妹不善待我的孩子,还把我的孩子害成痴傻之人,我心里的这道坎就过不去。”
“阿离她已经好了……”
“你不会明白的。”沈琳琅落下泪来,“你看到的是她好了,你没有看到的是她已经遇害,而我定然痛不欲生,终此一生都不能原谅自己。”
玉之衡确实听不明白,他看到的就是人好了,哪里来的已经遇害?
沈琳琅将自己的手抽离,叹了一口气,“和离吧。”
她将写好的和离书放在书上,玉之衡一把拿起欲撕。
“好聚好散,对你我都好。”
玉之衡闻言,手下一松,那和离书瞬间飘落在地。
白纸黑字,似是再无更改的可能。
一声马鸣,马蹄声快速远去。
沈琳琅伏于马背,人少时策马,人多时放缓,有人认出她来,由不得感慨一句,“好些年没有见玉夫人打马游街……”
她心中五味杂陈,一时惆怅,一时激荡。
远远看到自家门前站着的人,胸臆中更是滋味万千。
“阿离!”
沈青绿迎上前去,黑玉般的瞳仁中光芒胜霞,“娘,你这般好生威风。”
沈琳琅翻身下马,将马鞭子一收,那利落的动作,越显英姿飒爽,“你不是在你舅家,怎地回来了?”
她一回城就去找玉之衡,还不知府中之事。
沈青绿将事情简略一说,末了,道:“我所做都是权宜,还得娘你来定夺。”
不管是谢氏也好,还是登枝也罢。
“你做的很好,已是很周全。”沈琳琅不吝夸赞着,神色渐黯,“阿离,你打小没有养在娘身边,没有娘疼,也没有爹亲。若我与你爹和离,你会难过吗?”
旁的都好说,唯有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她亏欠的实在是太多。
“我回到娘身边后,父亲从未问过我这些年过得如何,也没有安慰过我,更没有说过心疼我的话。”
这样的所谓亲爹,便是没有,又怎么可能会难过。
沈青绿低着头,内心毫无波澜,表现出来的却是难过伤心的模样。
沈琳琅心下一痛,说不出话来。
阳光洒金,照在那高悬的匾额之上,玉府两个字熠熠生辉。
沈青绿抬头之时,目光定在上面,一片漆色的眼神中,满是冰冷的讽刺,“娘,这匾额上的字是不是应该改一改?”
沈琳琅犹在难受中,闻言下意识看去,越显低落,喃喃,“改亦可,不改也行。”
她姓沈,但她的儿女都姓玉。一家之中顶门立户之人始终是男子,父不在,那家主的位置自然落到当儿子的身上。
“娘,我想改。”沈青绿暗黑的眼底,隐现星辰之光,“我想随你姓,改姓沈。”
沈青绿的沈。
第63章 要回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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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将闭之前,一辆马车从玉府的后门而出,不多会就驶离崇德巷。
巷子里往来人不断,不时有人朝玉府指指点点,说着近日玉家发生的事。从真假千金到外面的传言,皆是世人八卦所在。
“我听说玉夫人要和玉大人和离,也不知是真是假?”
“要么说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不知玉大人洁身自好,许是那方姑娘攀咬。这些年玉大人不纳妾没有通房,我等哪个不羡慕玉夫人,想来玉夫人也是知福之人,先前女儿被换时都未闹大,怎会因着这样的事和离?”
“说的也是。”
说闲话的两人,非别家的下人,看衣着打扮都是主子模样。
这条巷子所住的人家,虽少有高官世族,却也是有身份的体面之人。谁家里没几个妾室姨娘,通房庶子女的,在她们看来,沈琳琅不必为这些人烦恼,已是身在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