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母也呆住了。
秀娟看上去比二十年前老很多很多很多。
明明和自己差不多大，看上去却想。六十多七十岁。
最后，还是魏秀娟率先回过神来，快步走到门口。
“玉娟，你还真来了。”
哪怕在尽力克制，依然看得出来，她很激动。
付母也努力挤了个笑容，“是啊，我答应过来找你，肯定会来。”
还好她来了，秀娟看上去很不好。
她很想问，你是不是生病了，但哆嗦着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进到屋内，看清如此简陋的家，付母很心痛。
在魏秀娟给她倒水时，终于忍不住开口：“秀娟，你为什么不早点联系我？”
魏秀娟似是不意外她会这么问，淡定搁下茶壶，坐下后才开口：“玉娟，这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清。”
当年，父母为了还恩情，以死相逼让她嫁给赵大宝，她这辈子就已经死了，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罢了，又怎么会主动联系曾经的好友。
她也确实是行尸走肉活了几十年，如果不是因为大孙女，她可能到死都不会再联系好友。
不是不想念，更不是曾经那份友情有任何虚假。
相反的，正是曾经的感情太真，才更加不忍心让好友看到自己狼狈的一生。
可看着和自己小时候几乎一个模子的大孙女，魏秀娟没办法继续麻木。
所以她做了个大胆的决定，有一天，天蒙蒙亮就起床，走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镇上，拨打了二十年前好友留给自己的电话号码。
二十年过去，她也不知道这个电话还能不能打通。
她告诉自己，就试一试，如果能打通，那就是老天不忍她大孙女如此。
忍下心酸，魏秀娟招手将大孙女唤到跟前。
“来，喊奶奶。”
小女孩乖巧喊了声奶奶。
付母连忙应了声，又笑道：“你孙女都这么大了，差不多该上学了吧。”
魏秀娟摸了摸孙女的头，让她去外头玩后，才回答好友这个问题。
“九岁了。”
九岁……付母看向小女孩的背影。
长得瘦小，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小些。
魏秀娟又冷不丁开口：“没上学。”
“怎么不上学？是村子里没学校吗？”付母听着都不由替孩子着急。
如果在城里，这年纪都该上三年级了。
然魏秀娟却告诉她：“村里很多女孩子都没上学。”
“为什么？孩子不上学怎么行。”
“因为村里的人都认为，女孩子长大了是要嫁到别人家的，学不学习都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不上学就不识字。”
魏秀娟冷笑：“这村里的人就这么认为。”
哪怕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对这里她依然没有归属感。
听到这里，一直安静听着她们聊天的唐明丽忍不住插了一嘴：“去年我们国家颁布了《义务教育法》，明确规定适龄儿童必须上学。不让孩子上学，那是违法的。”
魏秀娟依旧冷笑，仿佛听到什么大笑话般。
“这里的人才不管什么法，只知道孩子是自己的，他爱让孩子上学就上学，不爱让孩子上学就不上学，谁都没权力管。”
唐明丽忽然深感无力。
真是横的怕愣的，在这一套理论面前，法律也就是一纸空谈。除非把全村不让孩子上学的家长都抓了去。
付母也同样是差不多的无力感，正想劝好友无论如何都要让孩子去上学，却听到她说：“我不想大孙女没书读。”
付母这才松了口气。
就是嘛，这才是她认识的魏秀娟。
第179章
然后随着魏秀娟说出下一句话, 付母那口才松掉气又提到嗓子眼。
“可我，可能看不到大孙女上学了。”
付母听得心咯噔了下，说她：“秀娟, 你胡说什么。”
随后语气缓了缓, 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孙女才一岁，我还想着要看着她长大结婚生子呢。”
魏秀娟听后也笑了笑, 只是一笑过后，还是告诉好友一个沉痛的事实。
“玉娟，你看到我这样子可能都应该猜到，我生病了。”
“生病了咱就去治。”
魏秀娟摇了摇头：“没用的, 其实我不怕,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孙女。”
她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 儿子又生了两儿一女。
那两个孙子她不担心，儿子和儿媳妇自会为他们筹谋。但是大孙女，她真的放心不下。
自己在的时候还能管管重男轻女的儿子儿媳妇，如果自己不在了, 真不敢想他们会怎么对她。
想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 思来想去, 她只能想得到曾经的好友魏玉娟。
这世上如果谁还能帮自己, 恐怕只有她。
魏秀娟知道，接下来自己的请求很无耻,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了。
“玉娟,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现在，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什么求，有什么事你直接说嘛。”付母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她们一起长大的情分, 难道她还会拒绝不成。
魏秀娟却说：“这事是我不厚道。”
话到这里，唐明丽大概猜到了这位秀娟阿姨想求什么，看了丈夫一眼。
恰好，付辞也看向她。
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的眼神，没有吭声，听魏秀娟往下说。
“我希望我的大孙女能读书，能离开这个村子。可我清楚，她父母是不可能让她读书的。所以，我厚着脸皮恳求你，玉娟，我求你帮帮我孙女，让她可以上学，好不好？”
付母真听不得曾经的好友用这样卑微的语气跟自己说话，眼泪鼻涕横流。
“我帮，我一定帮。”
供一个孩子上学能花多少钱，付母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她更担心的是好友的病，希望对方能跟自己去广城看病。
魏秀娟却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想治，是真的治不好了。”
“你不跟我去广城找医生看看，怎么知道治不好。”
“没用的。”
“有用的。”
……
唐明丽没见过婆婆这么强势的时候。
最后魏秀娟叹了口气，收起笑容，道：“治病这事我们后面再聊，好不好？”
付母本不愿意，但对上好友恳求的眼神，还是心软了。
“玉娟，孙女上学这事虽然是我求你，但有些情况还是想跟你说清楚。”
随着魏秀娟娓娓道来，付母才知道，这事不是自己以为的愿意出钱这么简单。
她的儿子，和这村子祖祖辈辈的大部分男人一样，有着极重的重男轻女思想，认为女儿的作用就是如何为这个家带来最大价值。
所以不让女儿上学，让她在家里帮着干活。等到了年纪相亲嫁人，再换一笔彩礼，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如果他知道，有这样富贵的人家要供女儿读书，不仅不会感谢，甚至还可能拿女儿来作要挟。
哪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魏秀娟依然说的如此赤、裸。
儿子似父，她那个已经去世的丈夫就是这样的。
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不和其他人联系的原因，害怕会连累到自己朋友。
这一次为了孙女，她选择了自私。
说完这些，魏秀娟看向好友，再一次问她：“玉娟，即便这么麻烦，你也愿意吗？”
“当然。”付母答的毫不犹豫。
这份情谊，魏秀娟很难不动容，瞬间湿了眼眶。
“好，好，好。”魏秀娟连说了三个好，又喃喃道：“不过，我不会让为难你的。”
此时，在场的人还不明白这话真正的意思，也来不及去琢磨什么意思。
只因，魏秀娟在地里干活的儿子和儿媳妇回来了。
还没进门，就听到他儿子扯着大嗓门喊：“哎哟我的乖乖，咱们家门口怎么停了一辆小汽车。”
吼完转过身，就看到屋子里坐着几个陌生人，而他那个本生病卧床的母亲精神抖擞坐着招待他们。
呆愣了片刻，他立刻想到，感情门口那辆汽车是这几个人的，而这几个人是母亲的……远房亲戚？朋友？
不管是哪种关系，都让人高兴。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问母亲：“娘，这几位是？”
魏秀娟并不太想和儿子解释太多，只指着付母说：“这位是我儿时的玩伴，玉娟阿姨。”
说罢又跟付母介绍：“这是我儿子，王铁锤。”
“玉娟阿姨。”王铁锤立刻热情喊人。
眼看王铁锤有准备套近乎的意思，魏秀娟抢先开口，对好友说：“你们有事就先回吧，我送送你们。”
付母明白她的意思，但又有些迷糊。
她们还有很多事没说呢。
但转念一想，好友这么说肯定有她的用意，还是顺从着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