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秀娟送他们来到车子前，趁着听机会，压低声音解释：“你们先回去吧，我那儿子儿媳妇，看到你们是开着车来的，眼睛都直了。”
付母却道：“我们不回，今晚就住镇上招待所，明天还来看你。”
“别啊。”
付母坚持：“玉娟，你劝不动我的。”
魏秀娟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付母将此举理解为妥协，强忍下焦虑和不安，坐上了儿子的车，去了镇上招待所。
先说魏秀娟这边。
付母他们刚走，王铁锤就拉着母亲追问他们的情况。
“娘啊，原来你没骗我啊，你真有城里的亲戚朋友。”
“娘啊，他们开着车来的，那辆车得很多钱吧？原来你不仅有城里的亲戚朋友，还是大富大贵的朋友。”
“娘啊，你怎么没早些和他们联系呢。”
王铁锤激动得满脸通红，已经开始幻想着自己沾了这些有钱人得光，也过上了好日子。
然而下一秒，他的美梦就被魏秀娟戳破。
“你别想，我告诉你，老老实实过你的日子，别整天想那些有的没的。人家可不是简单的人家，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小心被人送进局子里。”
“哟，我动什么歪心思了？他们看着就有钱，我们看着就穷，有钱人帮帮我们穷人怎么了？”
“呸，人家有钱是人家的事，活该帮你？”魏秀娟警告儿子，“反正你记着我的话，少动歪心思。”
王铁锤火了，说母亲：“娘，你以前明明事城里人，为什么就不愿意找以前城里那些亲戚朋友帮帮我们家呢？”
为什么？魏秀娟冷笑。
自然是因为心里清楚，这是一群不会知足感恩的白眼狼。
王铁锤恼火起来，说了很多过分的话，但只换来了母亲的沉默。
最后在妻子的眼神示意下，改了策略，换了平和的语气问：“娘，你个朋友怎么会突然来看你？”
大孙女上学这事迟早得说，魏秀娟也没相瞒，干脆直接说：“前段时间我去镇上邮局给她打了电话，联系上的。我想求她把妞花接过去上学。”
王妞花，她的大孙女。
王铁锤听后更加跳脚：“娘，你是病糊涂了。妞花一个女孩子，上什么学？你就算是要求，也应该是替你两个孙子求啊。”
孙子？
魏秀娟听到就想笑。
村里头其他老太太都喜欢抱孙子，可她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王家的男人，长大了都是一个样。
魏秀娟道：“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妞花九岁了，该上学了。”
不上学就会跟她两个女儿一样，到了年纪就嫁人，生孩子，重复上一代悲惨的命运。
她已经对不起女儿，不能再对不起孙女。
任凭王铁锤怎么说，魏秀娟就是不松口，气得他差点想抽自己老娘。
“娘啊，你说方圆十里，哪个村有比我更孝顺的？你生病了不能干活，我就让你在家好生歇着，不缺你吃喝，更没把你赶出去。我这样孝顺你，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既然要打感情牌，魏秀娟也不是不会。
她道：“儿啊，你扪心自问，从小到大，娘对你好不好？”
这话还真把王铁锤问住了。
他娘对他，那是真的没得说。
不和别村的比，但自己村，他敢说就自己从小到大没挨过老娘的打。
他娘读过书，有文化，是村里脾气最好的娘。
王铁锤不说话，魏秀娟继续说：“儿啊，娘只求你一件事，让妞花上学。不用你供，玉娟阿姨会负责妞花读书的一切开支，你只要不阻拦就行。”
王铁锤依然不说话。
他不说话，他媳妇可忍不下去了。
“妞花去上学，家里的活谁干？”
“你、你……”魏秀娟看着儿媳妇，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明明都是女的，怎么就那么见不得女儿好呢。
说是说不通的了，该怎么做，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换得孙女上学呢？
魏秀娟颤颤巍巍站起身，满脑子都在想这个问题。
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换得孙女上学？
-
外头的天正黑着，王妞花正躺在木板床上睡觉，却忽然被摇醒。
她以为是奶奶不舒服，立刻坐起身。
才喊了一声奶奶，就听到奶奶说：“穿衣服，我们出门。”
“去哪？”
“去镇上。”
“赶集吗？”
王妞花很兴奋，瞬间不觉得困了。
她喜欢跟着大人去镇上赶集，可娘却不喜欢带她去，只有奶奶，偶尔会带上她一次。
然而这一次，她赶的不是集，而是自己命运的转折点。
第180章
再说付母那边。
三人来到镇上招待所安顿下, 一进到房间，付母就再也忍不住，眼泪直流。
她太心疼好友了, 这几十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付母是越哭越后悔，觉得今天不应该这么离开的。
“我们就不该这样离开的。我知道, 她就是担心我们被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缠上。缠上就缠上呗。”
唐明丽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婆婆可能都听不进去，只能顺着她的话去安抚。
“我们还在这里, 明天还可以再去找秀娟阿姨。”
付母连连点头：“明天我们早点去。”
“好。”
“天蒙蒙亮我们就起床出发。”
唐明丽：“……”
这似乎早了点，但在这种情况下, 她还是应下，“天蒙蒙亮就起床出发。”
偶尔少睡一天没关系的。
然而他们哪里知道，还没到天蒙蒙亮，一老一小就已经蹒跚走在漆黑的乡间道路上。到镇上时, 天才蒙蒙亮。
小镇很小，一条约莫长十八米的街道，两边林立着红砖瓦房，便构成了方圆十里八村最繁华的地方。
小镇只有一间招待所，魏秀娟很轻易就找到了付母她们。
付母和唐明丽他们才刚洗漱完, 看到魏秀娟祖孙两人, 都不敢想她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连个手电筒都没有，是怎么走过那些难走的山路的？
付母哭得肿肿的眼睛又忍不住流泪了，“你们是怎么过来的啊？”
魏秀娟笑：“走路过来的呗。”
“天那么黑，看得清吗？”
“这条路都走了几十年了, 闭着眼睛都能走。”
“话是这么说，万一摔倒怎么办？”
付母说着，还真上前检查。
还好, 两人衣服都很干净，没有摔倒的痕迹。
但看到好友身上那件衣服缝缝又补补的补丁，心又是一痛。
魏秀娟也感动好友的关心。
好多年，她好多年不曾感受到过别人的关心了。
她心道，摔倒就爬起来呗，以前也没少摔倒。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笑着说了句：“怎么会呢。”
说着，又把孙女推到跟前：“妞花，喊人。”
王妞花也很机灵，奶奶话音刚落，就甜甜喊人。
付母连忙夸了声乖。
看着这张和好友小时候几乎一样的脸，感慨道：“这孩子长得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
说到这个，魏秀娟笑容真心了几分。
这孩子确实和自己长得像，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私心希望她可以比自己好。
……
早在魏秀娟祖孙到来，唐明丽就示意丈夫去街上买点吃的。
她敢肯定，两人肯定没吃东西。
所以在付母和魏秀娟聊得正起劲的时候，付辞悄悄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拎着大袋小袋回来。
全是吃的喝的。
包子油条，豆浆白粥，煎饼，饺子……街上能搜刮到的，他几乎都买了一样回来。
往桌子上一摆，丰富的跟过年似的。
至少在王妞花看来，就是丰富的跟过年似的。
她瞬间被这些食物勾了魂，都听不进去两位奶奶说什么了。
唐明丽笑呵呵让大家边吃边聊。
付母这才反应过来，好友和孙女天不亮就出发，肯定走饿了，连忙拉着她们两人过去坐下。
王妞花直勾勾看着满桌子的食物。
魏秀娟看得心疼。
孩子从小到大就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吃的。
她难得用温柔的语气对孙女说：“吃吧，今天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听到这话，王妞花两眼更是一亮，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包子吃起来。
是肉包子，一口咬下去满满的肉。
过年了……不，比过年还快乐。
她长这么大，今天是最幸福的。
原来奶奶不是带她来赶集，而是带她来吃好吃的。
王妞花那仿佛吃到什么山珍海味般的模样，看得在场的大人都心酸了。
特别是付母，这两天看到的一切一切，都在告诉着她，这几十年秀娟过得有多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