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半眯着眼瞧,身子往后,手捏紧,生怕第一针就挑炸了。
压根没有,林秀水用藏针法,第一针下好后,左右斜着下针,穿线拉紧,她的动作并不快,但给人慢中有速。
初时瞧不出来,至少连看惯了补蹴鞠的皮六和大师兄,也只觉得没有老皮匠那样快、准、稳。
但后面就瞧出名堂了,随着她内针外针,细细拉线,球皮子边缘慢慢收紧,那转过来的一面,有破损的痕迹,却没有明显的线迹。
皮六握拳,得意地看大师兄一眼,他就知道自个儿眼光没错。
突然,有重重地一声“砰”响起,炸在耳边。
在场看客心吊到了嗓子眼,连忙看林秀水手里的球。
林秀水心抖手不抖,露出完整的球,继续慢条斯理地缝补,她还有闲心说:“前头南瓦子药发傀儡在新的方子,时不时放些火药,晚点还有几声,别慌。”
该慌的不慌,不该慌的瞎慌。
反正直到火药炸完,林秀水手里的蹴鞠也没炸,完完整整补完了,线迹分毫不露。她扔到皮六手里,“瞧瞧,要不给大伙来个白打,让我们也瞧瞧,顺道看这球露不露线。”
她去叫姨母和小荷来看。
皮六顺势接过,冲大伙笑笑,大方地道:“给大家来一段,献丑了。”
得亏他屁股好了,不然真是献丑了。
白打是一个人踢,皮六是个中好手,将蹴鞠转在自个儿手里,顺势转身弯腰,球在眨眼间到了他胸上,滚来滚去,但始终不落,大师兄在旁边说:“这叫滚弄。”
皮六又立即起身,球很快从身上滚落,在快落地时,脚勾住蹴鞠往上一踢,膝盖去顶,蹴鞠抛了又抛,他弓身下去,拿头顶球,又偏头让球急速落下,勾得大伙的心一上一下。
大师兄慢慢悠悠说:“这则称为飞弄。”
等球在皮六的脚、肩、头、臀、胸、腹都触过,慢悠悠落回到他手里,他行礼抱拳,“给大家献丑了。”
众人一阵叫好,纷纷喊他再来一段。
皮六则拉他大师兄起来,毫不推辞,“那我们再给大伙来一段,二人对踢。”
蹴鞠这东西,有看客,有叫好声,最能叫人踢几下。
大师兄拿球,用脚踢出,蹴鞠在空中停悬一瞬,这叫捻,换脚再踢,球正正好好飞到皮六脚边,两人在这不大的场地里,来回对踢,没有任何敷衍,你来我往,状况激烈,踢得酣畅淋漓,众人大饱眼福。
小荷举起两只手,拍着跳着喊好。
皮六淌着汗,捡起地上的球,在手里拍了拍,冲大家,尤其是他大师兄说:“嘿,补得好吧,没破,没露馅,不像前头那个补的表面样子,踢一场就露。”
“来来,给我们小娘子也叫声好。”
林秀水也坦然接受大家的叫好,落落大方行礼,她应得的。
王月兰满脸骄傲,而小荷她跑去跟人家小孩玩蹴鞠了,她也有蹴鞠,她也要踢蹴鞠。
热闹过后,商量补蹴鞠价钱的事情,就得背着人。
皮六说:“按原先补价五文钱一个?”
“你说你,”大师兄白他一眼,“是不是吃黑心钱了,这手艺你给五文一个?起码二十文一个。”
“小娘子,天地良心,”皮六瞪大师兄一眼,朝林秀水的面给自己喊冤,“他自个儿死抠死抠的,从前只给五文一个的,我可没从中吃半点回扣,别看我黑,就说我黑心。”
他嘀咕:“爹的,好人全给你做了。”
林秀水哈哈大笑,“你还能做小人。”
“不,出家做僧人,我要点化他!”
后头几人倒是正经地商谈了,价钱先给一半,每三天补十个球,今日给百文。
林秀水想,努力总会得到点东西的,比如整篓的蹴鞠,比如满袋的银钱。
赚了钱,收摊上工,将这块地让给大家说闲话,她还得给姚娘子送香囊去,这回她绣的香囊,其实是用两种不同的布缝出图案的。
比如蝶形香囊,一边用粉,一边用青,中间加点绿,她彻底学会了粉青绿的配色,搭得特别清新,给配了粉青绿的流苏穗子。
姚娘子说这回卖得不错,别家仿出来,不如她的布瞧着好看。
林秀水收了八十五文钱,也到边上晃悠一圈,发现其他扑买摊子的香囊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不比她做得差。
仿的也有,大多数是这样,市面上什么东西人买得多,便做什么东西。
她一路走一路瞧,顺手买了三四个配色配得出挑的香囊,拿回去再瞧瞧。
路上有壁画,柱子上的墙绘,各家店铺的招幌,只要有颜色的,她都得细细瞧一番,暗自记下来,然后便发现,她压根记不住。
因为布料的颜色不相同,很难找到跟这些颜色里,极为相称的。
她反正慢慢琢磨,对于她来说,这门学问要学许久,一时半刻可学不会。
下工后回到桑桥渡,苏巧娘素面朝天跑来告诉她,兴冲冲地告诉她,“我收了个女徒弟。”“她不大聪明,但手很巧,那日在这她娘跟我说的,她虽然没其他孩子伶俐,看人雕东西却很入神,她阿爹是木匠。”
“但她爹要把手艺传给他儿子,她娘又想给孩子寻门出路和生计,便来求我,孩子是真不错。”
苏巧娘笑笑,“别人说她愚钝,我却不觉得,能坐得住,能全心干一件事,不理会外头的打搅,这已经很难得了,我们这行就需要这样的孩子。”
她又有些担心,“就怕吃不了苦,做偶人是很累的,我所从外头学的布袋已经相对简单了,可以后还要教她做悬丝傀儡,要做偶头、笼腹、四肢、提线和勾牌,每一样都得下苦工夫死熬,一点不如意,得弃了从头再来,哎。”
林秀水笑道:“你看,没人的时候担心手艺没法传承,有人来学,又担心人家吃不了苦。”
“其实做哪一行,不吃些苦头是不可能的,你只管尽心尽力教她便是了,让她有门糊口的营生。”
苏巧娘跟她并肩站在桥头,远眺前方,“我打算从南瓦子里搬出来,好好教她,多做些偶人传下去,说不准哪天,大家说起傀儡戏,也会有布袋木偶或傀儡的名字。”
林秀水说:“那说不准要好些年了。”
“一年两年十年,一代两代三代,慢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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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救命呀——鹦鹉
春二月的最后三日, 住在桑树口巷子口里的人,有些起早拿一兜银钱,有些到处借钱, 要还从质库抵押东西借的屋债,以及想赎回东西。
屋税一年交两次,可屋债月月交, 而且质库里押的东西,当期一过,大多会在春三月卖掉。
王月兰到这几日里,让林秀水先少支摊, 自家也不开门,生怕人来借钱,她自家还债多虱子痒呢。
她这些日子里, 靠给街道司做拖布赚了五六百文,她正把铜板数好,用绳子吊起来,边穿边说:“我抵的东西好歹是船,西门那户人家,胆子够大,压的田契, 我说都不如陈桂花聪明, 她尽压些不值钱的东西。”
“我这也快到当期了, 再不还上, 得给我将船拖走,我还一贯二钱,大船随他们卖了,小船赎回来给你用。”
王月兰一早的打算便是这样, 前头林秀水对桑青镇路不熟,日日走路能混熟,但眼下都要一个月了,不如船快。
划船只要从最前头的竹木行过去,拐个头的工夫,便能到桑绫弄。
林秀水上楼取钱,她将钱袋子放桌上,推到王月兰跟前,她说:“我得出大头的,不然这船我也不用。”
“让你出,你出多少,”王月兰提起钱袋子,怪重的,她倒出来一看,一数,有八百文。
“你生意不做了?你出这么老些!”
林秀水手里还有一两百文,她再过几日发月钱了,正好能填补上,到时候她还要寄些东西回上林塘。
两人没在钱上算得很清楚,林秀水想多出,王月兰也只能随她。两人趁人不多,早早出门到质库里去,拿条子交钱换船。
这抵押的船都被送到东岸口上船亭处,她俩坐质库的船去取船。
王月
兰前头没了的那个男人,从前是做船的,所以她抵押的小船同其他不同,一眼便能瞧出,船篷是木头做的,方方正正很高,不像其他船用竹编篷倒扣,进去要弯腰坐下。
船当时费了心思做的,桐油混麻丝漆得滴水不漏,所以停靠了大半年,也没有太多要修补的地方,小修便行。
林秀水看新船便说要同王月兰换船,她划那艘破的就行,王月兰斜眼看她,“少来,你划艘破船到桑绫弄那去,叫人家怎么瞧你,且你之后不接外活了?你的裁缝家当总得有地方放,有艘好船,你镇上哪里的活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