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管摇去。”
林秀水很会跟船打交道,不管是摇橹,或是撑篙、划桨,但凡水乡里长大的,基本男女各个是弄船好手,林秀水十岁起划船,她划她的小舟送她娘去老郎中那拿药的。
但后面学裁缝手艺后,她不大用船,摇橹摇得多了,手会破皮生茧子,一生茧子缝布料时便要勾丝,所以她决定戴手套摇橹。
划回到桑树口时,王月兰请了对岸的船匠来看船,给百文钱,重新涂一遍漆,再修检一番,船头加高点,让林秀水能使上劲。
所以下晌林秀水回来时,便见到了一艘崭新的小船,桐油漆得船身光亮亮的。她很喜欢这艘船,前头有用四根棍扎起的高篷子,下雨天时划船摇桨不会被淋,后面的船舱稍低,但里头算是宽敞,能坐一两个人,放米袋、油盐、杂物,不用她再费劲过几座桥提到指节胀红。
王月兰拍了拍船身说:“这船新,不要停船埠那头去,碰上夜里有人将板撬走也不知,交两个钱,摇回到上西头船洞那,夜里有人守着。”
林秀水应下,过了今夜,她不再走路,她摇船上工去。
在桑青镇里行船,同上林塘那宽阔河岸,举目望去重重远山,片片青田不一样,这里河道窄,两岸全是黑瓦砖墙的屋舍,有人在二楼撑起窗朝楼下喊,有对门人家打开后门,往外泼一盆水。迎面碰上柴船,她还得小心摇船避让,结果擦着两岸人家挂的衣裳中间过。
林秀水有点手生,在河道里摸索,起早的天,摇得脑门出了细汗,偏有人眼尖,隔着埠头喊她,“小娘子,你等等。”
她赶紧停了船,弯腰从船篷底下探出头去,她不认识喊她的娘子。
可这娘子对她熟得很,招招手,“怎么想起摇船了,不过正好,你从这过倒是方便,我这些日子忙着剪桑,腾不出手去你那,我有件麻衣劳烦你给我织补织补,还有件小孩穿的肚兜,开了线,我手糙得很,补不了,你也给缝补下。”
“多少银钱,我拿给你,我也不急,你哪日补好了,到这喊我一声便成,正巧不用我跑你们桑树口去了。”
林秀水实在没有想到,摇船去上工也能有生意找上门来,她脱了手套,弓身出去站到船头,伸长胳膊接了衣裳过来,细细看了下,她急急跟人讲清楚,说了个价,“娘子给我二十五文便成,我明日过来捎给你。”
“成,你多多行船来,我们这里上工忙,总跟你碰不上面,慢些着点。”
“哎——”
得亏林秀水起得早,来往船不多,要碰上晌午边,停靠边上说话得被后头骂的。
她也没想到有生意,空着船来的,看来还得去买两个干净篓子放船上。
这两岸俱住了人家,她不认识旁人,可不少人却识得她,大半跟她做过生意,尤其她的船很打眼,跟别人的船不同,总要瞧上一眼的,一见是她,总要叫住她。
“我说呢,谁摇得的船呢,扭扭歪歪的,”有个大娘搭着门边笑,“原是你这个小裁缝。”
“昨日钓了两条鲜鱼,还剩一条,我想想送到桑树口,绕好大一圈,正碰上了,你拿去吃。”
那大娘提了鱼,走下埠头来硬要将鱼塞给她,林秀水推拒不下,这大娘倒没跟她做过生意,可她认识,日日总要过来瞧热闹的。
“秀姐儿,你先别走,”又有个娘子从二楼窗子探出头,连忙喊住她,“我有个物件要补呢,你且等等我,我这就下来。”
林秀水蹲在船头,原本还想着从水路走要快些,没想到更磨蹭了,没摇几步路尽接活了,她今早想着不熟悉水路,早些收了摊子,那活全在这河里给补上了。
“这窗子糊的绢布,叫哪只蠢鸟来抓了三五个洞,我一直催我家官人拿了上你这补,他个死鬼,拖了又拖,我家里小儿才三个月,脱不开身。”
“我一直惦记着,小半个月了,看到这窗便心里烦闷,又恼又气,得亏今日瞧见了,我算是不至于总记挂着这事了。”
那瘦弱娘子说完,抱着板木窗,慢慢地侧着身下来,低头看石阶,将挺重的窗子递过去。
林秀水伸手接过,还挺沉手的,她看了眼后面,没有船,便又低头看这扇木窗。
确实像是被鸟爪勾破的,原先这白绢布糊的窗应当素净好看的,眼下勾丝破洞,她数了有五处,确实叫人越看越叫人糟心。
她将木窗靠在自己船舱边上,又走到船头笑着说:“这丝破的地方虽多,但能从底下取出不少线,娘子你放宽心,我夜里晚上赶赶工,给你的先补上。”
“只是洞多,银钱费得也多些,这一扇窗补补要五十文。”
这对那娘子来说确实有些贵,可当时窗子买来花了一贯多,换一张绢布就得将剩下的全换了,那可不是五十文的事情。
她当即便道:“我信得过你的手艺,我去取了钱给你,劳烦你多费心。”
这确实信得过林秀水,没付一半,直接给全了,而林秀水幸亏今日挎了只大布袋,不然钱都没地方放。
总算磨磨蹭蹭到河中央,行了一半路,终于没人喊她,只远远的她见伸出根竹竿,竿上挂了个小竹篮,里头装的什么看不分明。
她想摇橹将船摇到边上去些,便见边上有人频频招手,她又摇回来,眼见那竹竿伸到船上,竹篮放到船头来,原是一堆糖糕。
林秀水盯着埠头上这对夫妻,她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但实在认不出到底是谁。
“小娘子这是自家做的,拿去吃吧,上回你替我家闺女补好了衣裳。瞧你怕是记不起来了,就那个想吃鱼下河去捞,结果掉河里去的,又哭又喊,我娘呢,我爹呢的大胖妞。”
那当爹说得毫不留情,林秀水这才记起来,因为那丫头是真胖,她还没见过这么壮实的,用尽力气憋红了脸也没抱起来。
这糖糕不接也得接。
从桑桥渡到桑绫弄的一路上,林秀水船行一段路,接一两个活,人家再强塞她点东西,搞得船舱里头还没坐人,倒是塞满杂七杂八的东西。
以至于明明是早些出门的,硬生生踩着点到的,要去船洞边停船,给两三文钱叫人管着,还去买了个小盆,装水放鱼。
“你杀鱼去了?”小春娥不解。
林秀水用力搓手,搓得起沫子,她说:“人家给的,我今日自己摇船来的,许久没摇过了,肩颈这块可疼了。”
“你们那河又窄又平,想借点力气都不成,要我说,还不如走着来得快些。”
“话虽是如此说,”林秀水没打算继续走路,她说,“好些人还用得上我呢。”
林秀水也是今日才得知,哪怕住桑桥渡边上的,只隔一道桥,大伙想修补些东西,也因忙于生计腾不出空来。
总想着下次等不忙了,可这税那税,这钱那钱,为了钱为了自个儿又或许为了其他人,总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哪怕水路确实难走些,林秀水为了这河道里的人家,也愿意日日摇船从枕溪里这条河过。
所以她回家后的傍晚,先找出要接活放衣物的篓子,放其他散件的盆,之前她叫张木匠用竹子做些签筹来,也便是竹片,只她的签筹需要穿孔。
这是她从洗衣行学的,原先她能记住每个人,谁给的什么东西,要补的地方在哪,可眼下活两头
接,东西太多,她有好几次搞混过。
做签筹穿了孔,挂上不同颜色的线,两种同色的,一根放在补的物件上头,一根则给来补东西的人,按签筹过来领。
这回也给带上,只她仍觉得不大好,因为有时候会忘记要补的是什么地方,尤其有特别需求的。
她坐在窗前琢磨,才发觉一件事,要她会写字便好了,她就能将所有的事情写下来记住。
有了从前的记忆,她确实能识得不少字,可那都一知半解,更别说会写字,她确确实实不会写,哪怕她能很流畅地画出纸样,她也确实不会写字。
她从前的日子里,为了生计下田、养蚕、养鸡鸭、缫丝织布,又花很多工夫在缝补上,压根没多余的工夫和钱来学写字。
但眼下她的营生渐渐稳定,她即将能领到月钱,有一贯的银钱,她或许可以挪一些出来,先买点笔墨纸砚,再寻人来教教她。
她慢慢想着这事,反正也急不得,她先将要补的活按急活和慢活分好,开了窗子,将自己手里的木窗立起来,渐渐倾斜,看丝勾破得多不多,取了线慢慢细细补上。
补得累了,她去倒茶喝,喝了茶回来,窗外有人叫她,她小走几步,有艘船停在她窗子前,船上的三个娘子她压根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