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水眼睛瞪得很圆,“真的啊?”
“假的。”
“陈九川!”
“嗯,我听见了。”
林秀水兴奋于桑英会到镇里来,她不大怀疑陈九川的办事能力,她跟小春娥是知交好友,而桑英算是亲姐妹,比她小一岁的妹妹。
她还去瞧了陈九川租赁的屋子,跟她住得很近,就隔一条小河,伸根长竹竿都能挂东西往来的程度。
她确实很高兴,只是陈九川死不正经,说是她娘家人,到时候来蹭吃蹭喝他都敞开大门,毕竟他确实有手好厨艺,但林秀水时常觉得,他最好去瞧瞧脑袋。
当然陈九川得送完蚕丝,才能再返回到上林塘,接桑英过来,得要些日子。
她给桑英做了新的枕囊、小包、领抹、发带等等,像桑英跟她同绑一条漂亮发带,把她的厚枕囊塞给她一样,至于陈九川,做点耐脏的就行。
当然怀抱欣喜时,林秀水只能抽空想一想,仍旧很忙。
顾娘子拿了绢本过去,给她接了十来条活计,而且因为实在相信她的手艺,人家是把衣裳送过来的。
搞得其他做领抹的娘子,除了心里有些许不是滋味以外,还有个问题。
“阿俏,收不收我这种除了年纪大,手有些抖,眼睛还不大看得见的徒弟,”有个四十几的娘子走过来问林秀水,“其实除了这些毛病外,我还算年轻的。”
“这不是说,干我们这行,是越老越吃香,老裁缝老裁缝,越老的裁缝”
“越老,”边上有娘子接上话。
另一个缝绣样的小裁缝说:“阿俏要不还是选我,我年纪小,手也稳,而且我肯定能孝顺你到老。”
老裁缝反击:“边上去,我们这种老裁缝,老是老,外头老,里头好,你懂什么?”
“我不懂,”小裁缝说,“我里外都好,又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林秀水笑得手上抽的丝都在抖,她在领抹处同大伙混得都很好,主要她又不吝
啬自己的手艺,大伙要是有需要的,她能帮得上忙,都愿意教。
比如领抹处有个杜娘子,她缝东西一绝,那针脚和线迹,又快又好,而且绣活也很好,绣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
但是有个问题,她自己想不出好绣样,经常对着衣裳发呆,林秀水就会在歇工时候,用各色布料剪了花样给她瞧。
告诉她想不出来,可以用布进行拼凑,说不准就有感觉了,杜娘子还真有些突破,两人会交换各自擅长的东西,相互学对方的长处。
又或者那个小裁缝,叫小环,小环最擅长画各种纹样,但是绣技倒是一般,可林秀水缺画纹样的思路,可在绣活上,倒是有不少投机取巧的法子。
两人算是一拍即合,每天起早小环会晃晃自己昨夜新画的纹样,“阿俏,快些来瞧,我画的那叫一个好。”
林秀水就会拿着自己的绣样走过去,小环伸手,两人完成各自的手艺交换,才等更漏到时,上工开始缝领抹。
而且林秀水有了两个打下手的,过来练习抽纱的。
圆圆脸那个岁数小点,叫作小七妹,她眼睛挺好,抽纱又快又稳,就是会说:“我一抽起纱来,我身子就有点抽抽,老是想扭。”
另一个瘦长脸,个子高很稳重还轴,是李锦。林秀水说抽一根,她绝不抽第二根,说多抽点吧,问多抽点的点是几点?
属于林秀水告诉她一直往南走,撞了南墙头也不回的人。
但这两种人吧,各有各的好,小七妹有想法,李锦能将东西原本原样地还原出来,不适合动脑子,林秀水说她跟悬丝傀儡差不多,动一动才提一提,有时候她都怀疑,这不会是个假人吧。
李锦摇头否认,“我着火会往外跑。”
嗯,下雨天还会往家里跑,林秀水默默补上。
不过说到着火,其实最近临安起火当真不少,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是从前南渡时,就不该起建炎的年号,搞得大火连天,小火不断。
林秀水下工回来,听了一路,到桑树口底下,被拉着坐下,忙问她,“阿俏,临安又起火了,听说又烧了好几座庙。”
有个娘子绕着蚕茧说:“你说说,这烧香拜佛的,有个鬼用,佛祖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我佛慈悲。”
“那你别去拜蚕花菩萨啊,谁的心都没你的诚,”另一个信佛的娘子很不乐意,没听她嘴里正在念阿弥陀佛吗!
“我信的是菩萨,跟你就不是一道的!”
林秀水听得头昏脑胀,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连回去后,王月兰也扯着丝绵说:“这佛祖可遭了大难,还渡别人呢,自身都难保。”
到了转日,官家免竹木两税重建屋舍的消息传来,王月兰立即变了口吻,“还是我佛慈悲啊,知道舍己渡人,阿弥陀佛。”
王月兰也跟着去抢竹木料,抢得天昏地暗,抢了一船来,不知道做什么,先抢了再说。她擦着嘴角破了点皮的地方说:“有便宜没占到,那还是我王月兰吗。”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可我是陈桂花。”
说完,跟同样灰头土脸的陈桂花对上眼,两人默默移开视线。
除了抢竹木料的,潜火兵和更夫忙得脚不沾地,更夫那是夜夜都得打梆子,潜火兵有望火楼,一有火情,立即派队出警。
张木生日日弄得灰头土脸,还有次被火燎了头发,得亏他蹿得快。
终于轮到他休息,迈着沉重的步伐向林秀水走来,摸摸脸上的烟灰,“我觉得我这个名字不好。”
林秀水问:“哪里不好?”
“火克木啊!我一个灭火的,怎么能叫木生呢!”张木生摇摇脑袋,“我得改名,我要叫火生去!”
林秀水瞥了他一眼,被火燎傻了吧,“水克火啊,你应该叫水生,生水也行。”
张木生哎了声,蹦起来,一骨碌跑远找他爹去,
结果被张木匠拿着竹扫帚给打出来,列祖列宗就没有换名字的理,跳着扒到墙上去,在那喊:“要不让我跟铁生换个名字,我叫金生也可以啊,这真金不怕火炼啊。”
张木匠气急了,“我看你还能叫个名字。”
“什么?”
“象生。”
生了又没生。
张木匠挥袖气狠狠进门去,想想这儿子不着调,要不真到算卦的那去,改个名字保佑他。
最后张木生一瘸一拐过来,把火背心递给林秀水,“姐,我想好了,我要叫雨生,水生都行,我真不信邪了,我就不能自个儿偷摸改,我要克火。”
林秀水更不信邪,面对成堆的火背心,要绣雨字,她缓缓冒出疑问,什么鬼?难道她生水?
第46章 衣治百病
一堆的火背心, 除了绣雨、水二字外,其他包括但不限于河、溪、汪洋、江海…
林秀水近来识字广,日夜熬灯苦读, 百家姓她已经会了百家,她确实能绣。而且火背心不是潜火兵或是穿在身上的甲衣,用铁片穿孔做成的那种, 绢布做的,颜色偏橙红,上头会有各队编号。
听潜火兵们讲,这衣裳主要不是为了防火, 而是怕他们在救火时,有人溜过来偷东西,要保护起火那家的钱财。
“那绣其他字做什么?”
林秀水好奇且不解, 看着眼前的几个潜火兵,想说能不能别跟张木生一块瞎胡闹了。
有高个子潜火兵说:“此事得从昨日夜里,城东西门路边上的巷子口,卖纸灯笼的小经纪家旁边的香蜡铺说起。”
近来临安内城边上多火患,桑青镇也是小火不断,尤其在蚕桑为重的市镇里,蚕月里养蚕孵出来后, 要架火盆里暖蚕室, 确保蚕能吃桑叶结丝, 有句俗语叫, 识得四月天,困勒床里吃一年。
所以确保蚕花丰收,镇里的“聪明人”想了许许多多歪招,有的买刻了蚕母的纸马香蜡, 沿着街巷到处烧,蚕月里要关蚕门,不到自家门前烧,烧别家门口,结果烧了别人挂着的竹架幌子,幸亏没起大火。
后面又是有大聪明,买贴了蚕花红剪纸的灯笼,到香蜡铺里再一对刻蚕花的香蜡,结果之后烧了小灯笼铺堆聚门前的灯笼,火光冲天。
西街望火楼上的潜火兵立时敲锣,夜里打上专门的灯笼,白日要挥旗,并喊七队。潜火七队正是张木生待的潜火队,他饭没吃两口,正打盹呢,一听锣鼓跳得老高,抱起水囊风一般往外跑,耽误火情要被砍头的。
而且今日风刮得猛,小灯笼铺院子里灯笼都着起来,连着一排长竹竿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到处乱蹿,里头人又慌又忙乱,赶紧把灯笼往后头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