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火兵赶紧用手里的竹竿,上头绑了两斤多的散麻,蘸水蘸泥敲打扑火,也有两人扛着水袋,各自拽一头,顺势往火里扔的。
张木生跳起来扔水囊,正中上头烧得最旺的大竹竿,接连不停歇不疲倦地扔,水囊在火里啪啪炸开,火都烧到他眼前了,他嘴里还念念有词:“雨来雨来,水来水来,雨水都来。”
因为糟心的是这巷子还不临河,没有河水的话,潜火兵带来的水囊、水袋,哪怕有桶里的水,必须要去附近的水行里买水,要等水行人将水运来。
要说远水救不了近火,张木生流汗喘气,他手里水囊也没了,到别人家里拿了水桶来浇,一直喊水来雨来。
潜火兵们听见了还看了他一眼,搁这求雨呢,那咋不扔两张雨龙纸马进去呢?
结果说完,大伙脸上突然甩上了几滴雨点子,有人伸手摸了摸,什么东西?雨?难不成张木生真能求雨?随着水点渐大,大伙真是信了邪了。
再抬头一瞧,结果是墙后头,街道司的人爬了上来,甩着又大又重的布头拖把,在那哐哐乱甩“降雨”,一群扫街的街道司人冲进来,用沾了水的拖把一阵乱扑,水花四溅,尘土飞扬,争取到水行人过来。
也算水来,“雨来”,
这火到后头,只烧了百来只灯笼和小院,没烧到人,后续那烟灰都是他们用拖布擦的。
当然除了大谢特谢街道司的,并且将拖把列为防火用具以外,潜火七队的人深深认可了张木生的行为。
万一这种另类的求雨求水方式有用呢?
不是每次他们都能灭得了火的,没有河的地方,离水行远的地方,杯水车薪,等着的就是房屋尽毁,也有人死而家破人亡,或是烧尽家财。
平头百姓攒点屋产可不容易,勤勤恳恳十几年,几十年,一场大火便能烧成灰烬。
有个老潜火兵说:“这不是想着,要有点用,那还能早些灭完火,挽回点东西来,像有次我们也正扑火,那场火烧得可旺了,什么法子也给用上了,没扑灭,倒是天公作美下了场雨来,叫人还有个家底。”
其实倒也不是信绣个字有用,只是想着做这行,沾点水总是好的。
而林秀水想起之前给街道司做的拖布,没想到这时能派上用场,其实后面王月兰断断续续做了几十把,街道司的总是很早来,林秀水也没跟他们碰上面。
到后头她以几百文的价钱,把法子卖给了他们,没再过问。
林秀水回过神,她点点自己,“那你们找我,算是找对人了,谁叫我名字里头带水呢,什么江河湖海,不都是水汇聚而成的,水克火嘛。”
她其实在扑火上,也没有什么能帮到潜火兵的,除了绣什么水相关的字以外,给每人的火背心衣角多绣了平安二字。
从烈火中平安归来。
人的一生里,难得平安喜乐。
当然她还真被张木生给整的,也出了一个不靠谱的主意,买雨龙的纸马,装在香囊里头,说不准真能降雨呢。
关键大家还信了,买了雨龙纸马来,请她做了专门的香囊,贴身珍藏,闹到后头,不止潜火七队,什么六队啊,五队啊,都来求个雨囊,水生雨,雨灭火,大家真信。
总共有八个队,都有一些潜火兵买了,并且戏称为这是八方风雨汇桑青,水来雨来火不来,平平安安护家宅。
一切源头的张木生难得正经道:“有用没有,我们心里都有数的,只不过火里去,火里走的,图个心安。”
反正火灭了,他就心安,百姓家宅没事,他就高兴,木也能生于火上。
谁能想到之前,他还只是图潜火兵说出去体面,要叫爹娘邻里说他有出息,为了面子,为了更好的前程。
眼下也贪图,只是忽然有了责任,救屋救人于水火之中。
他说得铿锵有力:“我要做火杵,做烧火棍,做炉子,当炉不避火!”
“你还是避一避吧,”林秀水捂脸,本来还想说,张木生不仅长高了,还充实了他的思想,这会儿一听,摇摇头。
孙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木头心眼,钻也钻不透啊。
张木匠说他这个儿子死心眼,但倒是一家停工一日,坐船到昭庆寺去,给他求了道符,特制的辟火符。
回来给林秀水做桌子,王月兰抢回来的一堆竹木,嫌林秀水的摊子那张宽木板太寒酸,椅子不够高。
丝行的工钱月中才算的,拿到钱,王月兰想想,给小荷买了新鞋,给猫买了猫鱼,给林秀水买了把青布大油伞。
那油伞很大,撑开来能罩住三五人,但撑开来挺费劲,要插在钻了洞的高木墩上。
林秀水努力举着伞说:“姨母,是不是近来天要热了,怕我热到。”
“那倒不是,”王月兰拿了一吊肉进去,“怕桑树开始长虫,掉你头上,这都没到夏至,热什么。”
小荷正满头大汗,小脸通红从外头跑进来,她和小花玩放纸鸢,遛小叶去,还没进门便喊着:“热,好热。”
她用手扇风,并仰头问她娘,“阿娘,我能到桂花姨那洗身子吗?小花要去,她说桂花姨洗得可好了,澡豆也香。”
王月兰切肉的手一顿,瞥小荷一眼,“我洗得不好?”
她给陈桂花送钱,那是万万做不到的!做梦!
小荷捂嘴,没敢说实话,林秀水也瞧她,她更不敢说,两人给她洗身子,没轻没重的。
她娘洗的是没轻,重得她嗷嗷直喊,恨不得皮都搓下来,她阿姐洗的是没重,轻得像在缝衣裳。
林秀水看热闹不嫌事大,收起伞来道:“让她去呗,左右她自己赚钱。”
王月兰心疼钱,更心疼钱到陈桂花手里,先是带着小荷到就近的香水行里转了转,而后退出来,这烧点水擦个身跟抢劫一样。
要她说,陈桂花洗浴活计居然能干下去,也是有道理的,索性心一横,让小荷自己拿钱去洗,这受累的活还是让陈桂花干去吧。
左右两个大人的矛盾,跟小孩是不搭边的。
小荷洗得皮子滑溜溜出来,钱袋子空空如也,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澡豆香,哭丧着脸说:“没啦,钱跟皂角泡泡一样冲走了。”
王月兰和林秀水早就料到了,此时都在那笑,只有小荷一个人难过,来自攒不下钱小孩的痛苦。
但她下次还要再去。
林秀水近来赚的钱不少,而且得到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关心,来自每次上街,街道司各位的友善慰问,她说是不是拖布卖给潜火队,叫他们出了风头,或者地拖得很好?到锃光瓦亮的地步了?当然,这是个未解之谜。
有解的是,她第一次接不正经活计的,给斗鸡做衣裳的,李习闲带着他长了半身毛的铁公鸡,来给她送礼,送鸡长毛的礼。
送她几百个鸡鸭蛋,林秀水看见只想说,真是辛苦,辛苦鸡下蛋,辛苦鸭下蛋,辛苦她全家吃鸡鸭蛋吃上三个月都吃不完。
林秀水只好到处分,分给小春娥,分给苏巧娘,分给张木生,分给裁缝作的等等,搞得有几日,见人不是先问好,而是问,要蛋吗?分你几个?够不够?不够还有。
简直为蛋发愁,难得有她棘手的时候。
这四月时节,天渐渐有些闷热,尤其桑桥渡这种房屋紧挨的,巷子边高墙树立,早上凉凉飕飕,傍晚热烘烘。
林秀水自从有人分摊她的缝补活计,虽然活仍旧多,但她已经不像从前那样着急,实在急的都能到胡三娘子那去,她开始早间补东西,不管是孙大或者宋三娘,亦或者其他各色人等。
傍晚回来接改衣裳和做衣裳的活计,她眼下终于有工夫做了,从前只能掺在缝补东西里。
裁改衣裳,她都是放到自己的裁缝屋里,大多是要给娘子们量身的,这会儿春衫正薄,大庭广众人多不大方便。
有不少人找她改衣裳。
像前街卖蒸饼、馒头的李娘子,拿了两条裙子来,迈进门槛里问:“阿俏,你帮我瞧瞧,这下裙能不能改成背心?做得好看点。”
“这天怪闷的,我揉点面,那汗就跟蒸笼上的气一样,全往外冒,我光一早上蒸个东西的工夫,后背湿一大片。”
林秀水附和一句,伸手接过来,一条挂在自己胳膊上,一条双手拉直,看一眼尺幅,这条桃红的裙子没有做褶,倒是不算很宽,另一条是浅绿的,也没有做褶,但要宽上许多。
“娘子你等等,能不能做背心,我给你量量先。”
她的布尺挂在脖子上,挂了三四条,有两尺的,三尺的,穿着件青绿的围裙,中间大大的围兜里塞了两把剪子,一把大,一把小,腰间侧边的兜里插了把桃木尺和一支画眉的笔,方便她画点位和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