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前欢_罗敷媚歌【完结+番外】(133)

  云央摘下风帽,乌发蓬乱, 一张灰扑扑的脸庞显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对他点点头, 忽然想起他看不见,便道:“好。”

  云央跳下马来, 从自己包袱中拿出水囊,急急喝了两口, 又到一处避风的地方洗了手和脸, 那种紧绷的感觉才稍微好了一些。

  摊开手掌心看,云央蹙起眉头, 她还以为是干燥所致, 洗干净了才发现因长期握着缰绳,掌心里都是一道道渗着血的红痕。

  她经常握枪,按理说不会如此, 应该是这一路上太紧张了,而且从没有这样长时间骑马的经历。

  等云央回到原地,就见那瞎眼男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木头,在一块巨石的背风凹陷处点燃了火堆。

  她为了快些赶路,他或许为了躲避什么,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走官道,走小路,小路快,但缺点就是沿途没有补给,也没有灯火人气,但现在,漆黑寂静的山林因他燃起的火光而有了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他的脸被跳跃的火光照着,瘦削俊美,那双眼睛依然空洞没有生气,眉头紧紧蹙在一起,倦怠清冷的面容如盛放到荼蘼却即将枯萎的花,带着说不清的颓丽。

  薛钰听到她的脚步声,递给她了用白色布巾包裹住的东西,云央伸手接过,打开来看,竟是肉干。

  “山路沿途没有补给,凑合吃些。”他说道。

  云央没什么赶路的经验,从官道上拐出来时竟没有买些吃食,现在奔袭了一天,实在是饥肠辘辘,此刻能吃下一头牛。

  但她有些不好意思拿人吃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你先吃。”她推了推。

  “我吃过了。”薛钰道,“你都吃了吧,我这还有。”

  云央便放下了心头忐忑。

  薛钰听着她起初小口小口吃东西,后又狼吞虎咽差点儿噎着的声响,心中暗想,这样鲁莽天真,竟都不怕陌生人给她下毒,不知这一路是如何从幽州走到此处的。

  云央吃饱之后靠着巨石,火光温暖跳跃,她又累了一天,眼皮很沉,昏昏欲睡。

  在快睡着的时候她问:“会不会有野兽?”

  “有火,野兽不会靠近。”薛钰道,语气平静,“你睡吧,不必担心。”

  他人生的清正,面容俊美,十分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看着他无神的眼睛,甚至都有一种被暴殄天物的愤恨,恨不得能手刃了弄瞎他的人。

  云央看他眉眼镇定,便放心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比起一个人赶路的茫然和不安,有了这个瞎子之后反而不觉得拖累,令人心安。

  日夜切换,薄薄的晨雾如积雪涌浪,缭绕在半山腰,天色将亮未亮,火堆已然熄了,灰黑色的木炭芯子还有隐隐暗红色的余热。

  云央睁开眼,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行路实在是很耗费体力,很难好好休息。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连绵的山林中只有她一个人。

  那瞎子薛一原本坐的地方早就空无一人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环顾四周,他们昨夜歇息的地方正离悬崖不远,那两匹马在悠闲地吃草,而他坐过的地方冰凉,显然人已走了一会儿了。

  怎会如此,马不在,他眼睛又看不见,能去哪儿?

  “薛一!薛一!”云央爬到巨石上呼喊。

  回应她的只有骤然而起的鸟鸣和呼呼的风声。

  这样连绵不绝的深山,难道有什么毒虫或是大型野兽,趁她睡觉把他拖走了?

  那也不应该呀,不应什么动静都没有啊……云央的心慢慢揪紧了,不会是半夜他去解手,从山下摔下去了吧?

  云央解开行囊,从包袱中拿出一卷长绳,长绳上挂着钩子,这是离家之时所带的不多的东西,小师父教过她棍法,其实还想教一套鞭法,但她贪玩,没有用心去学,将那长鞭上挂个钩子,研究出一套掏鸟逗狗的新型工具。

  她将麻绳系在自己腰间,站在崖边举目往崖下望去,壁立千仞,崖下的苍翠中隐约可见溪流,有鸟名声自水面传来,而崖边的土地上有人行过的脚印。

  若是掉下去,落在水里了,应该能活。

  或许是就剩一口气等着她去救呢?

  云央转身回去从行囊中掏出装着酒的囊袋大口饮了一口,酒气辛辣火热,她被呛得咳嗽,双目生潮,稚嫩的脸庞也浮上一片薄红,清澈的眼睛里逐渐漫起一股坚定的狠劲儿。

  “薛一,你在下面吗?”云央走到崖边俯下身张望,开口呼喊,“我来救你!你等着我!”

  她将麻绳系在自己腰间,然后将坚硬的铁钩钩在崖边的石块上,使劲儿拽了拽,回过身趴下,朱红色的小靴子沾了灰尘泥泞已辨不出颜色,毫不犹豫地往陡峭的崖壁蹬去,那抹淡蓝色被崖底的风卷起飘荡,是少女的裙摆。

  暗中静静观察的青年幽凉空洞的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有风拂过,树动风动。

  急雨沙沙落在岩石上,咚咚作响。

  *

  日头挂在墙头上,夕阳的光一寸寸扫过薛府延绵一片的屋舍,些微朦胧殷红一片。

  薛府内来参加婚仪的宾客们熙熙攘攘,檐下燃着风灯,灯罩用了水红色的琉璃,倾泻在地面上一片喜庆暧昧的红色。

  浮山阁内,薛钰长身玉立在铜镜前,簌青为他再三调整玉带,繁复的正红色云锦,鎏金发冠,本是富贵耀眼的颜色,在薛钰那一张皎若明月的脸的映衬下,生生多了几分仙气。

  “公子真俊。”簌青不禁感叹,“夫人选的样式就是好。”

  夫人二字一出,薛钰唇角勾起,淡淡道:“去领赏。”

  簌青走后,薛钰定定看着隔岸的火红喜庆,一时有些出神,这一天竟就这样来了。

  他向来遇事颇为淡定,却在此时,还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在定下婚事之前,云央竟还有几分不愿,他问了好些次,才问出她对成为薛家长房宗妇这件事生了惊惶来。

  他记得她怯生生又烦躁的模样,她说她自小就是随性洒脱的性子,即便现在年长了些成熟了,想起以后管理中馈和治下的繁琐事宜,就觉得害怕,况且母亲从未将她按照宗妇来培养,她没学过管家,也没有受过什么大儒教导,实在是心虚。

  薛钰只觉得头痛,在成婚之前祖母为教她规矩找教习嬷嬷过来,还带她参加了些宴席,看来是把她吓着了。

  他怎能不知宗妇的标准是如何,他见过太多端正肃穆的大家妇,能够料理内宅事物周到细密,雷厉风行治下。

  可她们脸上没有云央那样生动鲜活的喜怒哀乐,或许她们曾有过,只是被无尽的琐碎和失望消磨殆尽。

  他不想让云央也这样。

  无论她天真莽撞也好,野性难驯也罢,他要的是真实的她。

  他一直记得他们在去南诏的古驿道上她的笑容。

  “可我也没有那些大家妇的气度和心胸呀,我不想让你纳妾。”云央还是惴惴不安,“要是等我老了,你、你嫌我颜色尽失,想要美妾在怀怎么办?”

  “我不会纳妾。”薛钰道,脸上闪过一抹黯淡,“我竟让央央如此不信任么?何况薛氏祖训,非正妻不能生育,绝不纳妾。”

  “啊……”云央神色更慌乱了。

  自从定下婚期以来,她与薛钰房事频繁,完全没有任何喜讯传来。先前还担心会怀孕,在南诏还喝了避子汤,谁能料到可能她根本不会有孕呀!

  “你不想要孩子,就先不生。”薛钰见她面露难色微微笑道,“央央还小,等央央愿意生了,再生。”

  他已找府医按照古医书调制了男子所用的避子汤,目前来看效果甚佳。

  “在遇到央央之前,我从未对任何女子动情,薛氏族大,我身为长房嫡子,更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有助于后宅安宁的标准宗妇,情字之于我,所占分量太轻,甚至可有可无。”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在遇到央央之后才知情如饮酒,而我是一饮而尽的哪一种。”

  他与她说了好些本想留在新婚之夜说的真心话,她忐忑的心才松懈下来。

  他数着日子,恨不得赶紧到大婚这一日,当今日终于来临,薛钰那颗上上下下的心才有种放进腔子里的安定。

  云央这坏丫头,太难娶了。

  云央于灯火阑珊的廊庑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公子如玉,穿着一袭红衣,既有亭亭净植的清润,又有郎艳独绝的耀眼,尤其是看着她的那双眼睛,满是化不开的情意。

  她曾见过一些样貌好的郎君,但与薛钰这样的皎皎明月一比,脂粉气烟火气都太重,一时间高下立见。

  十八岁便三元及第,入翰林行走宫闱,御前伴驾参机要,现今是大昭最年轻的一品大员,入阁是迟早的事,更是撑起这个百年豪族的栋梁。

  这般耀眼的人,竟为她下了神坛,成为一个会嗔痴怒妒的凡夫俗子。

  隔着阑珊的灯火,他对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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