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被漆黑的头发遮着的额头露了出来,开阔而饱满, 额带间的宝石煜煜生辉,衬得那双暗绿色的凤眸更为锐利幽暗。
优越的眉骨,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深邃的眼窝,是异族感很强的长相,相较于曾经有些敦厚的英俊,无论从什么方面看,都要俊美太多,说不出的妖冶深刻。
他换下了日复一日穿着的粗布衣,斗篷似的袍子上细致绣着金线和繁复的符文,还有流光溢彩的暗纹在日光下流淌,耀目不可攀。
神袍里是剪裁利落的长衫,玉带束腰,衬出健硕又匀称的身材,抬起手来广袖口的一圈红宝石闪闪发光,随着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扑面而来的是充满异族感的华丽诡谲和矜贵强势。
和过去那个陪伴了她许多年,在她面前总是害羞的青年相比,现在的望舒,无疑比以前更具有对异性的诱惑力。
可她却奋力坐起身来,伸手在他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这一巴掌之重,清脆响亮,扇得他半边脸侧了过去。
“滚。”她低喘着气说。
南诏的日光很充足,细碎的光落进青年漂亮的异色眼眸中,她清清楚楚地看着他的神情布满萧瑟之意。
如被搅碎的潋滟春波。
她冷笑一声,别过脸去,“我看见你就恶心。”
此人在多年前就入了云府做护院,后来拳脚功夫不错,父亲提拔他做了教授云家儿郎功夫的武夫。
云嘉起初是不喜欢他的,因为她不喜欢习武,不喜欢弄伤自己,而他又是个直性子,以为是自己教的不好,竟兀自来找她,要私下给她多补补落下的课业。
一来二去,她看着他的目光便柔软了起来,觉得他很傻,身上有种长于山野的横冲直撞,好像不知道人世间的规则,也不在意男女大防,一根筋的想把她教好,连她的故意刁难和耍赖都看不出来。
“恶心么?你恶心我什么?”望舒唇角勾起,笑的戏谑,“我这张脸,不比我戴的那张面皮好?你就喜欢那般普通的长相?”
他的嗓音也变了,更为清磁低沉。
他口中的普通长相,云嘉觉得甚是英俊硬朗,要比他现在这种泛着一股子妖气,甚至有些风流薄情的脸好得多。
“对啊,我就是喜欢!”她怒道,“你觉得他普通,那你还戴着那样的面皮戴了五年!”
这五年,她以为的青涩温和的情郎竟只是假象,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家世是假的,连脸都是假的。
云嘉气得发抖,理智却暂存,她知道她根本不是这个不人不鬼的男人的对手,她自小也是算读过圣贤书的,竟不知这世上真有呼风唤雨的术法,亦或是南诏那边的邪术?竟能不用药不用毒,只需一个眼神就让她浑身无力……
“为什么这么生气?”男人凑近了些,手扳过她的下巴,定定凝视着她,“你真要嫁去薛家,该生气的人,不该是我么?”
他知道她与薛家有婚约。
他以为自己已在她心中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她一定不会再另嫁他人。但随着婚期将近,她一点动静都没有,真的乖顺备婚。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地成为一个新嫁娘,坐上薛家来迎亲的喜轿。
她跟他说,算了。
你我云泥之别,我以后是要成为薛家宗妇的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违背不得,放我去过安稳日子吧。
我们,就算了。
望舒自小生活在高塔之上,是月神最忠诚的信徒,万俟神族绵延数百年,祭司与圣女都是神的仆人,彼此更是忠贞不渝,认准一个人便是永生永世的契约。
怎么能算了?
她怎么能另嫁他人?
在迎亲队伍进入上京的那一刻,他终于相信,她真的不要他了。
他只得用傀儡术控制着这个女人,让她与那个世家公子薛钰,说出了那一番话。
是权宜之计,也是骗局。
三年后她根本不可能如约回来,只要踏入了南诏的国土,她便哪儿也去不了了。
她是他的圣女,祭司与圣女,就该生活在远离人世的高塔之上,只有对方,只看得见对方。
“我与你之间,本就是一时新鲜。”云嘉说,“你何必这样认真。你骗了我,我骗了你,扯平了。”
她是喜欢他的,但仅限于他是那个温良无害的家奴,而不是这个喜怒无常的可怖的大祭司。
她曾想过与他一生一世,想过为了他违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她不能这么做。
这些年幽州官员皆知云家与上京薛家结亲,即便父亲多番推诿,也因着薛家的名头明里暗里占了许多不该占的好处,不知不觉,已经欠下了许多人情。
若是她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家奴执意退婚,且不说要受邻里亲戚嘲笑,云家以后在幽州又该如何自处?与薛家定亲的五年来得的那些好处和欠下的人情,又该如何偿还?
她只能嫁。
没料到都到了上京城外了,也见了前来迎亲的薛钰,她竟不由自主说出了那些话……
薛钰果真凉薄,她看见他眼里明显的不屑与嘲讽,他说他向来不愿强人所难,既云小姐不愿嫁,那便罢了。
想到这,云嘉心急如焚。
她一走了之了,留下的烂摊子要如何处理?她都穿着嫁衣去了上京,又出尔反尔,置薛家于何地?岂不是会迁怒于云家……
“我对你无情,就你放我走吧。”云嘉急忙扶着车窗沿站起来,却因多日未进食而眼前一黑往下栽倒去……
他牢牢禁锢住她的纤腰,掐住她的下巴,蹙眉冷笑,“对我无情还与我耳鬓厮磨?对我无情还与我在床笫之间难舍难分?你早已经是我的人了,以为薛家还会要你?那薛钰知道自己要娶的是个在低贱家奴身下婉转承欢的荡\妇么?”
话音刚落,就迎来了一巴掌。
云嘉用尽力气又把他另半边脸也扇红了,这还不够,她忍无可忍地一巴掌接连一巴掌,脸、下颌、脖颈,都逃不过。
行路半个多月了,从最初发觉自己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的诧异,到看见他一把撕下那熟悉的面皮的惊惶,提心吊胆,手足无措,还有被欺骗了这么多年的羞恼都一股劲儿地涌了上来。
她无法控制自己,发疯般的啊啊啊叫着,直到手心手指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她才喘息着停了下来,眼泪也随之落下。
而面前的男人不躲不闪,平静淡漠地承受着她爆发出的怒意。
“手疼?”望舒捉住她柔弱无骨的手腕,低头凝视一瞬,那泛着血瘀的伤处就赫然不见了,而后用她的手重新往自己肿起的脸颊上打,“继续。”
云嘉愣住,一边哭一边挣扎,“你、你这个怪物……滚开!”
望舒的动作停下了,却捉着她的手腕不放手,低低笑了声,垂眸笑道:“你也说我是怪物?”
他生于暗娼所居的逼仄暗室,却身负自己无法理解的神力,这带来的并不是如今的万民敬仰,而是被嫌弃、被惧怕、被伤害。
人对于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就是要毁掉。
“怪物”这两个字伴随了他的前半生。
直到被上一任的祭司找到,带回那高塔之上,他才吃到第一顿干净的饭菜。
虽然之后修习术法静坐观天,他已不需要再进食五谷,他也一直记得那一顿饭菜的色香味。
就像云嘉,是第一个不嫌他粗鄙、低贱,会浅笑着递给他干净帕子的女子。
那时上一任祭司刚刚仙去不久,他便趁乱逃离了南诏,如今凭他的修为,已不是谁可以支使得了的了。
可数十年的清修非但没有让他的心沉静下去,还愈发的荒芜杂乱,既然已经学会了多种禁术,虽然还未到上窥天道的地步,至少已无人能奈他何,既如此,何必要做将自己囚于高塔之上的信徒,侍候那石头做的神像?多么可笑多么乏味!
他没有那种无欲无求的心境和修行,他更想做一个拥有一切的普通人。
可谁知,离神庙高塔越远,离南诏越远,他的术法就一点点散去,在奔出南诏地界的时候,他回首凝望当空的明月,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抬手一挥,看不见的气流呼啸直上九天,狂乱的乌云顷刻聚集遮住了那轮冷照众生的皓月。
乌云遮月,山野间一片纯粹的黑,青年也倒在了中原大地上,只有怒江在奔流不止。
而后辗转多地,他到了幽州。没了术法,就要重食五谷,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倒在了一个高门大户的门下石阶上。
那便是云府。
留在云府当一个家奴、武夫,是为了休养生息的同时研习古书上的文字试图再重回术法巅峰。
但他看见了云嘉,云嘉的笑容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点点占据了他荒芜躁动的心,成为了在无数个暗夜里幽幽闪耀的明珠。
他终于知道,术法、神职、南诏王室、万俟神族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天地间能够束缚住他的,竟是一个娇气脆弱、会哭会嗔的小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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