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完年,开春后,她便又踏上了出南诏的路途,这次也和上次一样,沿途遇上一些意想不到的阻拦,她全须全尾的回来,再斗志昂扬地往外走。
最后一次,与她一起同行的人死的差不多了,莫名其妙跌下悬崖的、突发疾病高热不止的,忽然走丢了的,还有发了癔症说看见已死之人的。
她不认路,一人跌跌撞撞走在苍翠的密林里,山风呜咽绵长,她发着抖,心中默念菩萨保佑,求菩萨看在她一片挚诚孝心的份上看顾庇佑,全凭一口气吊着往外走,走着走着,漆黑的树林中闪现出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是狼。
畜生看透了她孤弱,连周旋都没有,对月长啸一声就冲她扑了过来。
扑面而来的是腥臭的风,云嘉漆黑的眼睛格外专注地看着那壮硕的狼头,在这一刻忽然想到了望舒曾教她的招式,手颤抖握着沿途捡来的粗壮树枝,恨自己没好好学。
“闪开!”一声厉喝声打断了她。
云嘉感觉被人推了一把,重重跌在了地上眼冒金星,爬起来一看,入目的竟是那熟悉的身影。
雀岚的肩背紧绷,没有回头看她,对着她道:“躲在我身后!”
冷风呼啸,狼群嚎叫声四起,不止有一只,狼群看头领吃了亏,陆陆续续围了上来,将他们困在巨石旁。
少年冷哼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弯刀闪着幽幽的寒光,毫不犹豫地对着扑过来的狼脖颈上一划,温热的血立即溅了他满身。
狼哀嚎着倒下,另一只又面目狰狞的扑了上来,雀岚抬腿借力巨石,身姿轻盈掠起,一脚踹在那狼胸口,而后趁着那只狼不备,割下了它的头。
云嘉吓得尖叫一声,又急忙捂住了嘴,眼睛发胀,眼泪扑簌簌而下,她颤抖道:“有、有十几只……”
他怎么杀的过来?
可那少年面容肃穆,收紧了手中的弯刀,看了她一眼后背过身去,再次确定一遍:“你一定要走?”
“这次走不了,下次也要走。”她颤声说,站在他身后望着一双双可怖的绿眼,“你、你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他冷笑,嘲讽道,“你吃了我家那么多大米,好不容易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怎能让你就这么葬身狼口,岂不是便宜了这帮畜生?”
“我……我白白胖胖?”她怔愣道,下意识看了下自己的腰身。
少年回首,便看见纤弱的女子直勾勾望着自己,娇靥满是嗔怒和不可置信,可爱极了。
死了两只狼,其余的仿佛被震慑,看着同伴的尸体呜呜的哀嚎着。
“你往那边跑,我来拖住它们。”他背对着她冷声道,“翻过这座山,你就可以出南诏了,无人再能拦你。”
说完,他对着群狼大喝一声,拉开架势。
场面太过混乱凶险,以至于云嘉没有注意到他的说辞,只颤声说:“我、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它们数量太多了,会吃了你的!”
“我爹娘早死了,我不也一个人活到现在?”他腰间的弯刀寒光一闪,朝着扑过来的狼颈狠狠一刺,“你在这我还得顾着你,别添乱行吗?难道想让这群畜生把你我都吃了?”
“你跑快点,我一会儿就能追上你。”他哈哈笑着,棱角分明的面容满是落拓不羁,像是在逗她开怀,“放心,他们要是吃了我就饱了,不会去追你。”
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已纵身一跃到另一棵粗壮的树杈上,手扣在嘴边呼喊着奇异的音韵,将狼群引了过去。
云嘉急得不行,可她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帮不上他,但见他人在树上却出手狠厉有章程,面色从容,狼一只接一只的受伤滚落倒地哀嚎,触碰不到他半分衣角,她心下稍微松动,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云嘉自懂事起便是按照闺秀培养,尤其是与薛家订婚后,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锁在绣阁中学规矩,之后来了南诏被困于高塔上,身子便更纤弱了,从未这样拼尽全力的奔跑过,她只觉得喉咙干的要冒火,肺痒的难受。
可她不敢停下来,她知道,此刻逃命的时间是用雀岚拿命搏斗换来的。
忽然,山林中一声凄厉喊叫,震得群鸟四散。
是雀岚的声音!
她急促地喘着气停了下来,手撑在树杆上,心跳咚咚作响。
仅仅这一瞬,她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调头往回跑。
不知跑了多久,她于暗夜中终于看到了模糊的轮廓,血腥味浓重,遍地都是黏腻的血,还有一动不动的狼尸。
“雀岚!”她呼喊,举目四顾,“你在哪?”
没有回音。
“雀岚!雀岚!”她继续大喊,泪流满面,有种走投无路的挫败和绝望,“你在哪!?”
一只狼忽然动了,她怔在原地,就见一个黑影从狼躯体下爬了出来,模样几乎惨不忍睹,满面是血,肩背腰腹的衣衫被撕开,与翻起的血肉混在一处。
云嘉一声凄喊,包袱坠地,朝那奄奄一息的少年扑了过去,拼劲全力将他从狼的尸身下拖拽出来。
失去了压力,少年闷哼一声,胸腔的窟窿瞬间飚出一道鲜血。
云嘉浑身颤抖,将他抱在怀里,眼前浑身没一块好肉的少年与当初那个在怒江边恣意清朗的少年重合在一起,她怔愣片刻,忽而嚎啕大哭,“我不想让你死……我、我只是想离开这,怎么就这么难!”
“不、不难……”少年伸出手,试图给她擦去眼泪,安慰她,“你很快就会……就会实现愿望了。快走,快……”
天已微微亮,有朝霞升起,可少年的体温却在一点点的冷下去,浑身浸泡在血里,血也渐渐冰凉黏腻。
“我带你回去,你和我一起走!”她擦干眼泪缓过神来,奋力挣扎着起身,试图将他背在身上,“雀岚,你不要死,你不是想知道上京是什么样吗?我带你去看!”
少年的面色白的像纸,迅速流失的血液让他难以自控的颤抖起来,却带来一瞬的清明,他忽然捉住她的手腕,冷硬道:“你自己走!这次你误入了虚土境才能逃离他的……你,这次走不了,次次都走不了,就永远出不去了!你别管我了,你快走,自己走!”
“什么意思,雀岚……”她心头的不安莫名放大,“什么是次次都走不了?”
“快走!”他推开她,微微一笑,“我能撑住,我能自己回寨子去,你不是说你妹妹还在等你吗?赶紧走不要停,出了这片密林再歇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上京,就下次再看吧。”
破晓的日光一寸寸扫尽林中的雾霭,在幽蓝色的光线下,云嘉看见自己扶过雀岚后背的手满是黏腻的鲜血,而他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哪里是能活着回去的样子……
“快走啊你还在这磨蹭什么!?”少年颤抖着推她,可却抵不住失血过多带来的昏沉,他的声音渐次低下去,神色痛苦,“你这个女人能不能听点话……”
在她崩溃痛哭的时候,有久违的声音再度轻柔低沉的在她耳畔响起。
“嘉嘉。”望舒叹了口气,似乎很疲惫,“你走不了。”
她惊悚地望向不远处踏光而来的白衣祭司。
他的神袍一如既往的洁白,长长拖在泥泞血污的地上不染纤尘。
他遥遥望着她,神情悲悯。
他是有呼风唤雨上窥天道之能的大祭司!怎能就那么轻易被她学的那点禁术杀死……
“为什么要害死他们?”他明明站的很远,声音却能够传音似的就在她耳畔萦绕,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醉神迷的和善亲和,“你看,若不是你任性,非要离我而去,他们也不必陪你送死。”
“雀岚,他今年才十六岁,与云央一般大,就为了护你出去送了命。你可心安?”
她浑身冰冷,终于明白了雀岚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寨子里小心翼翼善待她的人们……与她一次次试图出山却都葬身于山腹的人们……
还有,雀岚。
他指尖凝聚着光,抬起修长苍白的手,那奄奄一息的少年便睁开了眼睛。
“区区蝼蚁,也敢背叛我。”望舒淡淡道,“倒是胆大。”
云嘉迅速过来挡在少年身前,“你不要伤害他!”
他冷笑着,“你可知他是谁?你之所以会在怒江江畔与他遇见,是我的安排。”
“你痛失至亲,我只是想给你时间缓过来。既然你如此记恨我,那我便让你杀死一次好消解你心头的仇恨,后来让你回到人群中去,期盼的是你能够抚平内心的伤痛,亦能够冷静下来……”
“而你,真是狠心啊。”他微笑起来,缓缓鼓掌,而后行至她身边挑起她的下巴,眼神中有明显的痛意,“你就不曾想起我半分?你就不曾悔过?你可知捅进我胸口的那把利刃有多锋利!?那禁术杀不死我,但我会痛!”
“你不让我走,你想留下我,你可以好好跟我说!”她怒道,“而不是再一次欺骗我,还为了困住我,白白让那么多人去送死!那些商队,还有后来那几次和我一同出山时遇到的异象,是不是都是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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