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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嘉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竹楼里,夜深人静,偶有虫鸣声和某种兽类的低吼。
看起来像是当地人所居住的地方,简陋的陈设,桌上放着有缺口的瓷碗。
她刚起身,就见一个少年拿着碗筷进来,“你醒了?吃点东西。”
他把碗筷放在桌子上,又把墙壁上挂着的蓑衣拿下来便往外走,云嘉看着他清瘦单薄的背影,忍不住喊道:“你、你这是要去外面睡么?”
“不然呢?和你一块睡?”雀岚笑道,有少年人特有的顽劣,“你们中原女子不是不能和男人共处一室么?”
“你才多大?”云嘉说道,上下打量他清瘦的身形,“不是男人呢。这夜深了,你家就这一个小楼吧?你不在这睡,出去睡不得着凉么?而且你不是说有鬼怪?”
夜色中,山峦寂静,怒江水流湍急。
少年雀岚看着这异族女子苍白而颓败的脸,放下了蓑衣,“你是怕鬼怪?那早说啊,我陪你就是。”
她没想到会在南诏度过一段平静的生活。
从南诏出中原的路断了,被忽然而至的泥石流堵截,山里人说夏日多雨水,挖开后还会再塌下来,得等入秋后天气凉了再说。
云嘉走投无路,是雀岚收留了她,他说要感谢她弄死了望舒,他们这些采玉人才能从繁重的工事中得以喘息。
采玉人闲下来,是有自己的茶田要打理的,还要放牛,南诏的黄牛肉很出名。
白日里,云嘉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了,夜半的时候细密的雨敲击在竹楼顶上,她久久不能入睡,即便入睡,便很快坠入诡异的梦中,惊醒后浑身冷汗,那如芒在背的窥视感不能褪去。
她起身走到窗外,淅沥沥的雨幕中,隐约可见一白色身影立在雨中,颀长高大,乌黑的长发遮住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幽幽盯着她看,一闪即逝。
她吓得惊叫一声,惊醒了睡在廊下铺盖里的雀岚,雀岚眉头紧锁,脸色冻得青白,仿佛从什么不愉快的梦中醒来,嘴唇抿成一条凉薄的线,“大半夜你叫什么叫?”
“好像有人。”云嘉苍白着一张脸,指了指外面的密林。
“没人会来这,放心。”雀岚倒头就睡。
这些日子相处,云嘉知道雀岚一家都是采玉人,爹娘和哥哥都死在了怒江里。
她坐在竹凳上,想着模糊的过去和无望的未来,心绪繁杂不已。
望舒……
她的梦中,曾经的武夫的面容已越来越遥远,取而代之的是大祭司悲伤又戏谑的俊脸,还有那溢满深情的眼眸。
心口处闷闷的发疼,云嘉后知后觉明白这是为了什么。
“害怕?睡不着?”少年躺在凉席上,翘着二郎腿,“那我就陪你聊会儿?”
“嗯。”她小声道。
“你看着娇娇弱弱的,是怎么能近望舒的身?”他好奇道。
她别过脸去,抱着膝盖坐在他的凉席上,不想回答。
“不想说啊,那就换个话题。”他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看着平静的夜空,“大昭的帝都是上京洛都吧?我以前捡到过一本诗集,那个诗集上写的诗都是称赞上京洛都的,有那么好看吗?”
“……很繁华。”她缓缓说,“有护城河,有胡姬卖酒,有汇集天下美食的梵月楼,还有巍峨的宫墙。那里有许多才子佳人,一到年节,热闹非凡。”
其实她也没来得及看。
“哦。”他的眼眸很亮,笑道,“我还没出过寨子呢,有机会也去上京看看。”
日子如流水般,日日在茶田中辛劳,日子过的充实且麻木,云嘉逐渐和寨子里的男女老少都熟悉了起来,他们都是很好很朴实的人,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们待她过于热情了,那里面掺杂了些小心翼翼的讨好。
比如洗茶叶子,她忘记浸泡了多久,等想起去拿出来时那一筐新茶已经不能要了,闻声而来的婆子并未多加苛责,反而催促着雀岚赶紧带她回去吃午饭。
云嘉微微一怔。
茶田是这些南诏人的命,一筐茶少说也是他们一个月的用度,怎会就这么不痛不痒呢?
“走吧,洗坏了就洗坏了,反正多的是。”雀岚站在一旁悠悠道。
片刻前,那白衣祭司还现身竹舍,事无巨细地问他关于云嘉的起居日常,比如“她是否还在为双亲悲伤哭泣?平日里与你都说了些什么,可提及过我?”
临走前,还用特地带过来的食材,亲自做了一桌子的饭菜给她。
雀岚静静看着面露狐疑的女子,没有解释。
她看起来气色比来的时候要好了很多,之前她被囚于那高塔之上日日静坐,而现在跟着他们上山下河种田的,身体自然便康健起来了。
祭司很满意。
大祭司哪里那么容易死呢?
云嘉走在前面,夕阳的光橙黄色的,一寸寸斜斜掠过万亩茶田,将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三个月以来,茶田的每一处她都已经熟悉了,完全可以自己走回去,不知为何这次雀岚会过来接。
“你来找我做什么?我自己能回去。”她说。
“教过你多少次了,都记不住茶要泡多久,怕你给我惹事,就来看看。”雀岚语气生硬。
“我不是故意的。”云嘉说,犹豫片刻,告诉他,“我在忙着呢,就没顾上。我在一边缝衣服呢,给你做了件冬衣,天气凉了,我看你就这一件衣裳……”
少年身形顿了顿,蹙眉看着她步履轻松的背影,没有说话。
转眼间雨季过去,溃堤的事情没有再发生,由于采玉的需求量大大减少,被河水卷走的人也比往年少了太多。
天气冷了,原本被巨石围堵的山路渐渐被疏通,云嘉背着行囊,就要踏上回家的路。
少年抱着手臂站在远处看着她走远。
路就那么一条路,云嘉来的时候被望舒禁锢在马车里,根本没看清沿途的模样,但是好在有出去的商队,她使了些银子,侥幸跟着商队一起往外走。
山路崎岖,这一路艰辛自不必表。
在路过虎跳口的时候,忽然下起了暴雨,天像是要漏了一般。
云嘉脑海中浮现起自己走之前雀岚说的话,虎跳口就是阴阳交界之处,凶险陡峭气候多变,许多商队都是命丧于此,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那少年冷着脸,唏嘘道:“南诏有什么不好,就非得回中原?”
南诏挺好的,寨子里的大娘和善宽厚,孩童活泼知礼,人人都善待她,还有这个叫雀岚的刀子嘴豆腐心的少年作陪,连失去双亲的痛都消减了不少。
可她的家在幽州啊!
要回家去。
眼前雨势凌厉,山风呼啸如野兽低吼,商队中的识途老马早已悲鸣不止停滞不前,商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马车的货物捆紧或卸下,一时间乱作一团。
有经验的商人喊道:“快!往高处去,雨太大了,只怕要塌方了!”
原本布满繁星的夜空变得漆黑不见五指,雨越来越大,风雨交加肆虐而暴戾,一声嘶鸣传来,只见那马竟生生被吹下了狂躁奔腾的怒江水里。
众人忽然匍匐在地,对着南诏王宫的方向跪拜不已,口中挚诚呼喊着:“求大祭司保佑,求大祭司保佑!”
栈道旁有巨大的石碑,石碑上是祭司的石像。
商人们把所有细软都抱在怀里,躲在伫立于混沌天地间的石像后面。
雨如瓢泼般,几乎目不能视物,可刻着朱砂符文的石像周遭一尺见方,竟是干燥一片。
云嘉仰头看着石像上熟悉的脸庞,胸臆间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他已然不在了,他的子民却依然信奉仰视着他。
“大祭司要是没死,定能保佑我们!大祭司要是还在,哪能频频受灾!都怪那个女人!”有人愤怒喊道。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炸雷声震耳欲聋,感觉大地都在震颤,云嘉裹紧了衣衫,将头埋在臂弯里不敢出声,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巨兽在悄然苏醒。
紫色的闪电霎时将夜空照亮,众人看见对面的山体轰然裂开一道缝,飞沙走石席卷而来,噼里啪啦的碎石子随着风雨向他们扑面而来,却在祭司石像前凝滞在半空中,似乎是畏惧于什么力量。
但猛然吹过来的风还是将众人扑得心口一滞,云嘉只觉得像是被巨石砸中,胸臆间痛极。
难以想象,若是没有祭司石像的这道屏障,他们这一行人会死的多惨。
路又堵住了,出不去了。
云嘉只得跟着商队回去,等回去再做计较。
回到了寨子里,就快过年了,此时没人再会去疏通那山路,云嘉便只能安心过年。
朝夕相处间,那少年的关怀在明里暗里,寨子里乡亲们事无巨细的关照亦让她生出一种小国寡民的安逸来。
可她还是记挂着爹娘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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