寐前欢_罗敷媚歌【完结+番外】(150)

  他知道自己即便再精通命数,也无法改命,天道就是天道,更别说以凡人之躯一己之力改变一个地州的命数。

  可他还是想一试。

  云嘉,嘉嘉……望舒的手颤抖了一下,骨节发白。

  夜色浓稠,飘起了小雨。

  南诏向来气候多变,斜斜的雨滴自窗子飘过来,将祭司的长袍打得潮湿。

  跪在一侧的婢女神色微变,又赶紧低下头去。

  以往,雨滴都只能沿着祭司的衣袍流转凝滞,而现,祭司的衣袍被雨水淋的斑斓湿润。

  这代表,他的力量受到了极大的损耗!

  “圣女呢?”他问。

  “圣女看了会儿书,已经睡了。”婢女答道。

  他的声音像叹息般,“睡吧,好好睡一觉。”

  白衣祭司凝视着中原的方向,骄傲和锋芒尽数敛去,眉眼间凝聚着不甘与犀利,仿佛已经能够看到那逐渐积累的怨灵——

  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幽、白二州将沦为一片泽国,而云嘉的命盘中象征着父亲的星斗已黯淡游离。

  以他的修为,方才拼尽全力燃烧自身的灵力也无法在千里之外干预。

  若他出了南诏去幽州,则身负的修为就要尽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女子脸色惨白,哭得晕厥过去。

  什么都做不了。

  云嘉只觉得这是一个噩梦,好像自从与薛氏分别,她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去。

  “幽州水患!你为何就不让我去!我要去救我爹娘!”她嘶喊道,嗓子都哑了,“你是不是人啊?他们给了你容身之地,你吃云家的喝云家的五年之久,你是畜生么!没有心么?就这么看着我与父母生离!”

  他的声音冷涩而无奈,“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为何还要去?”

  “你说的什么话啊?我为人子女,怎能眼睁睁看着双亲陷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不顾?”

  “他们亦是我的双亲,我已然尽力了,云嘉。”他说,叹息,“我会为爹招魂。娘的命数未尽,你们终有相逢的一日。”

  其实,他不明白,既然已经无力回天,何必再白费功夫。

  自小没有父母的庇护,自然也无法理解血缘之间的羁绊。

  云嘉冷笑,定定看着他不说话。

  他抱住梨花带雨的她,终是告诉她,“我无法离开南诏,若离开,我的力量会枯竭,连我的肉身都会逐渐腐化。云嘉,我不能与你一同去,所以我不能放你走。”

  “在云府时,我们那么相爱。无论你是喜欢我那张脸还是其他,若你喜欢,我可以一直装作那个武夫。”

  对云嘉来说,那个青涩的武夫才是她心心相印的爱人,而面前这个俯仰天地呼风唤雨的大祭司,不是。

  “痴心妄想。”她冷冷道,“你根本不是他。他不像你这样蔑视人命,也不像你这样铁石心肠!”

  “呵,若我说你看到的那些都是我想让你看到的呢?若我说,那都是我装的呢?”他脸色冷清,深吸口气,“我说了,你若喜欢那凡夫俗子的模样,我可以一直装成那样,还不行么?”

  “你装与不装,在得知你欺骗我的那一刻,在你不顾我的意愿带我离开中原的时候,哦,还有你现在不让我回去为双亲尽孝,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云央冷笑,“你还不明白么?我已经不爱你了。”

  此话一落,望舒只觉得整颗心下沉,内心的宁静即便早被打破,却也难以逃脱心爱之人亲口说不爱的刺痛。

  他隐隐预感到,自己或许有一日,会为了她,早早迎来大限灰飞烟灭。

  然而不等他再说,就见那方才还泫然欲泣的女子忽然抬起眼来,一瞬间的雪亮,他眼睁睁看着她从袖中抽出匕首来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他沉默着,而她将那透着诡异幽光的匕首在他心头搅动,他的脸色愈发苍白。

  “这么恨我?”他的声音淡漠,平静的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嘉嘉……”

  她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抬眸看向他,还带着哭腔哽咽,“这是我查阅古籍所制的血刃,专门对付你这种妖人!”

  “你凭什么认为我跟你来了南诏,只要你好好待我,锦衣玉食的养着我,我就该满意,就该心甘情愿待在你身边?”

  “我若不被你掳过来,我能拥有炊金馔玉的安稳日子,能为爹娘分忧,能看着我妹妹出嫁。”

  “你,与他们相比,不值一提。”

  他失神了片刻,忽然朝她笑了笑,笑容中隐约有当年那个青涩少年的熟悉感,“嘉嘉……这五年来的感情,对你来说真的不值一提么?那希望我的死,能让你原谅我。”

  匕首散发的光华愈发盛大,将祭司苍白的脸映出不详的青绿色,俊美妖冶的容颜上的邪意凝固住,与她扣在一起的手指变得无力。

  即便极力压制着胸腔中蓦然升起的悲伤,眼泪还是盈满了她的眼眶。

  云嘉看着月华下的祭司朝她伸出手来,眼里有莫测的笑意和自虐的无奈,“嘉嘉,你会为我的死而难过吧,会吗……”

  霎那间,她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红着脸不敢看她的少年,在云府的院子里,月桂树下,他小心翼翼的扶正她的手臂,一板一眼地教着那个倔强的女孩。

  在模糊的眼泪中,她看见他如宝石般的眸子黯淡了下去,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如幻象般从她指间消散。

  婢女惊恐的叫声在耳侧,难以相信掌控星辰呼风唤雨,如神邸般的大祭司会就此殒命。

  云嘉看了看怀中的虚无,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难以忽视,她轻声自言自语着什么,眼泪忽然如雨下。

  *

  很多次,云嘉一直反复的对自己说,她不在乎他。

  他一个异族妖人,极尽谎言欺骗于她,自私又虚伪。

  可撕心裂肺的痛苦几近将她毁灭。

  在望舒死去的当夜,她便发起了高热,久久不退,梦中繁花落地,白衣祭司伸展双臂将她揽入怀中细细吻着,她终于可以回应他,声音颤抖,“原谅我。”

  她也没想过,竟真的会对他痛下杀手。

  他闭着眼呢喃,“可后悔了?”

  “望舒……”她唤他的名字,柔软的唇撩过他的耳廓,“我好后悔。”

  祭司瘦削苍白的脸泛起奇异的光彩,眉峰上挑,露出一个清淡的微笑,“那,可消气了?”

  梵音阵阵,云嘉骤然惊醒,窗外一片漆黑,夜风疾疾。

  众人都说,望舒大祭司的死,让四季轮转混乱。

  云嘉好起来后,高塔之上只剩她一个人,似乎无人再约束她,她就像被放生的鸟儿一样,试探着一步步走下了高塔,走出了南诏王宫。

  内心的哀伤和无助难以忽视,可她知道,她现在不应顾及这些。

  昔日的一幕幕都已彻底成为过去,她该回家了。

  怒江畔壁立千仞,野草丛生,她站在冷寂的石桥上,不知何去何从。

  云嘉记得听两岸的百姓说过,怒江下游便是蜀地的澜江,顺着江水一路往下,定能回到中原。

  她身无分文,在寒夜里抱着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漉漉的江边。

  “喂!”忽然有人叫住她。

  云嘉吓得一激灵,回首看去,就见一穿着看不出是什么颜色的紧身衣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身材清瘦颀长,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肩膀宽宽的,腰带紧束,腰间有一个小袋子,他袖子挽至肘间,露出一小截伤痕累累的手臂。

  少年看着发呆的女子,笑容顽劣,“是你弄死了望舒?”

  云嘉没说话,转身就走。

  “你走不出南诏的!现在七月半,阴邪至极,望舒一死,许多邪祟复起,尤其是这水边,不知有多少水鬼爬上来,你不怕被他们拉下去吗?”少年道,“我叫雀岚,我可以收留你,待过了鬼月,再带你出南诏。”

  她停下脚步,看着江面斑驳的月影泛起的诡异微澜,顿了顿,问:“你是谁,为何敢帮我?”

  “我说了,我叫雀岚!我早就想杀了望舒,你做了我想做的事,所以我帮你。”少年说话倒是耿直,深深看着她,眼里有她不明白的复杂情愫,“你以为他为什么帮我们这些采玉人修筑堤坝,不就是因为怕我们这些人都死的差不多了,没人替他卖命了么?!翡翠的利润巨大,为什么我们这么穷?那是因为那些银子都进了大矿主和权贵的口袋,更多的是供奉给了神庙之上万人敬仰的大祭司!”

  “要是没有他,我们也不至于要被逼着日日浸在这江水里采玉!”

  云嘉摇摇头,“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你们的神么?”

  “若是没有神,我们就不必供奉神,就可以好好做个人!”名叫雀岚的少年冷声道。

  云嘉忽然想起了他,就是敢于直视望舒面容好的少年。

  她怔然望着奔腾的江水,脸色在惨淡的月华下更显得苍白病弱,清丽的面容透着倦怠,下一刻,她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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