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她绝食不吃不喝,四肢百骸间却总有一股充盈的力量,整个人反而比按时用三餐时更为轻盈舒爽,身形消瘦了不少。
到了饭桌上,都是她以前爱吃的食物、糕点,香饮子。
“都是假的?”她淡淡问,“你变出来的?”
“……我还不是神。”望舒涩然道,“都是真的,在我们来南诏的路上,我便遣人送了密信给南诏王,让他提前准备的中原的吃食。”
“蓄谋已久啊。”她拿起了粥,小口小口喝着。
喝完了之后看着他,“你从什么时候决定要把我带走的?”
“说实话么?”他笑了笑,很诚恳,“从爱上你的那一刻。我身负神职,本以为能随意使用这术法,但我离开南诏之后才知道,只有在南诏境内,我的修行、术法才能发挥作用。我怎能委屈你在我身边当个普通人,自然是要带你回来。”
“你离不开南诏,就要让我离开我的故土?”云嘉冷笑,“可想过我还有爹娘在世,我有妹妹,有自小长大的一切。不顾我的意愿一意孤行,这便是你说的爱么?”
其实不全是为此。
望舒在幽州的那五年,发觉自己的力量丝丝缕缕散了个尽不说,连身体也随着岁月而衰老。
最初的冬日他完全不怕冷,后来动辄受风寒,再后来华发早生,甚至有一次与云嘉在床笫之间都乏力不举。
那时他便知道,恐怕是故去的那位大祭司在他身上下了什么禁制,令他此生都离不开南诏。
痛意在望舒眼中一闪而过,他顿了顿,叹息道:“我爱你,是真的。”
只有活着,才能继续爱你。
“假的。”她仍是冷冷的,“脸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一切都是你演的!”
“你觉得我对你,是演的么?”他苦笑不已,语气愈发冷戾,“云嘉,是你抛下我在先!你竟真要嫁给那个薛钰!你对我又有几分真心呢!?”
“既然彼此都是虚情假意,现在你又何必强求?”她厉声说。
望舒一滞,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白的渗人,他顿了顿,咬牙切齿道,“那就好好培养感情,如何才能让你爱上我呢?你告诉我!”
云嘉没有看他苍白的脸,起身走到巨大的窗前,看着虚空处慢悠悠道:“你不是无所不能么?那你就施法,让我爱上你啊。”
他薄唇紧抿,胸膛急促起伏。
术法修为再精进,也无法控制一个人的心。
除非,傀儡术。
可他不想要虚假的爱意,也不想再看到她那双昔日清澈的眸子变得空洞。
“做不到的话,我永远都不会爱上你这样的人。”她冷酷道。
*
高塔上的圆形穹顶绘着高而繁复细密的星辰,斗转星移,璀璨无比。
它们在默默变幻,旋转。
她猛地睁开眼睛,居室内一片寂静,鎏金博山炉里熏香袅袅升腾,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幽静妖冶。
云嘉坐起身来,身上酸痛不已,尤其是腰,酸胀,难受。
婢女听见声音进来,连忙服侍她宽衣,褪去了就寝的衣裙,婢女们呼吸一滞,彼此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云嘉即使不去照镜子,都知道望舒又对她做了何等过分的事。
回到南诏之后,在床笫之间他狂热的有些过分,比起以往的含蓄,他就仿佛是八百年没碰她了似的,根本收不住。
他是个十足恶劣之人,原本还装作要等她回心转意自己愿意,但夜夜与她同眠,他哪里受得住?便用了术法控制住她,她根本动弹不得。
云嘉呆呆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红肿,鬓发散乱,眉眼含春。
昨夜,他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摩挲许久,她迎着他咬去,怨恨和羞恼就都淹没在泛着血腥气的热吻里。
她哭骂出声,换来的却是他更为狂暴热烈的情缠,他的身体滚烫像生铁,将她的寒意尽数褪去。
婢女拿来衣裙,是云嘉曾经待字闺中的款式,鹅黄色的绸缎上是牡丹暗纹,娇俏又清丽。
“换一件吧。”她说,指了指南诏风情的衣裙,“穿那件。”
望舒在此时进来,看见了云嘉换好那件腰间坠着银饰和羽毛的衣裙,神色微变,目光灼灼盯着她。
婢女们识趣儿退下。
她抬眸瞥了他一眼,淡淡道:“看什么?”
他大步走来俯身扣住她的腿弯,将她横抱起往床榻上走去。
“我才穿好!你是不是有毛病?”她恼怒道,推他火热的胸膛,“你不是什么神职祭司么,怎么对这档子事有瘾?你们修道之人不应该清心寡欲么!?”
他覆了上去,便听见女子压抑的低哼声,笑道:“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她被撞的发麻,抑制住唇齿间溢出的声音,咬牙道,“我只是不想想起以前的事!”
他加重了力道,黑沉的眸子紧盯着她的眼,掐着她的月要快速摆动,“那就给我生个孩子!生了孩子你就踏实了!”
云嘉的双眸漫上水雾,“……你休想!”
他挺身更甚,一手捧着她的脸,额头抵上她的,“那你就试试,夜夜索取,共赴巫山,我不信你怀不上我的骨血……”
高悬的绡纱帐中两个人影纠缠不休……
情潮褪去,他看着她身上的痕迹,还有苍白的娇靥,心软的像水,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手端着婢女奉上的汤汤水水,“吃点东西,原谅我。”
云嘉本想用绝食来威胁望舒,可事实证明是没有用的。
尤其是望舒笑着告诉她若是再这样不食五谷,只怕就要勘破肉身制约,成为和他一样的怪物。
她便接过那碗粥,在他期待的眼神中自顾自地喝了起来。
林间晚风吹拂着云嘉的长发,鼻息间都是木叶的芳香,晚饭过后,望舒带着云嘉漫步在湍急的怒江边,耳边是鸟儿的啼鸣,隐约可听见江水里的呼喊声。
怒江边修筑着平整的步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可走在上面,望舒繁复的白色神袍却纤尘不染。
她望着匍匐在两岸的民众们,方察觉到他们连地都清洗干净了,就为了迎接久不下高塔的大祭司。
湍急的江水里的人弓着腰,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在做什么?”云嘉问。
“在采玉。”他告诉她,广袖中的手指向那些又黑又瘦的采玉人,“水底有翡翠原石,开采出上好的玉石来,便可咸鱼翻身,发家致富。”
“可他们不像是富人。”她喃喃道。
“他们只是矿主雇过来的。”望舒淡淡道。
在他们行至石桥处时,河流中的采玉人们忽然振臂高呼大祭司仁慈,望舒也露出了温和的神情。
原来,在怒江上采玉凶险异常,每年都有许多人被急流冲走,等于是拿命换钱,可望舒成为大祭司之后用术法生生开辟出另外一道支流,遣人修筑了堤坝分流,让汹涌的怒江平静了许多,令许多采玉人免于丧命江底。
白衣祭司看着身边的女子表情略有动容,勾起了唇角。
正说着话,云嘉就隐隐瞥见那一群采玉人中有一个少年,仰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如有跳跃的火焰,对望舒怒目而视。
要知道,在南诏,望舒的名讳几近神话令人都不敢亵渎,更别说抬头直视祭司了。
她默默记住了他的模样。
*
云嘉不知道在南诏待了多少时日了,南诏不过中原的节日,高塔中的时间仿佛被凝固住了。
在寂静的岁月中,她一面担心自己有身孕,一边去藏书阁里寻了些感兴趣的书籍来看。
那些书大多是关于修行的古籍和术法密辛,还有堪舆术、观星术,起初看得时候十分乏味难懂,后来兴许是太无趣了,竟就这么看进去了。
她忽然发觉,或许可以在此中寻找对付望舒这种怪物的秘术。
这一日,望舒过来的时候神色冷峻,眼里有着莫名的锋芒,他这回没有来与她黏黏糊糊,而是径直冲进了高塔中最里面的那间居室。
云嘉知道,那是他修行术法研习天象的地方。
夜色浓稠,那扇门终于开了,高大的祭司缓步走出来,浑不在意手背上流淌着的汩汩鲜血。
婢女们忙迎上前,就察觉到祭司身上令人胆寒的怒气与不快,仿佛有幽暗的火光在那暗绿色的眼眸中燃烧。
婢女们噤声,齐齐立在两侧瑟瑟发抖,不知该不该上前为祭司包扎受伤的手臂。
“怎么会……为何还是不行!”他自顾自地逡巡,一向从容的神色变得忧虑而癫狂,“星轨的运行竟制止不了……!灾祸将至,灾祸将至!”
他脚步顿了顿,夜风从高大的窗子灌入,将他的长发吹起,只见原本的黑发中竟隐隐夹杂着明显的几缕银色。
他算了许多次,结果依然如此!
水患将至,幽州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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