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_尤四姐【完结+番外】(101)

  “我总怕有人拈酸,说宫里是为了补偿咱们,才让真真平白得了个太子妃的衔儿。”朱大娘子查看了步摇,一面说,一面小心翼翼放回妆盒里。

  陆大娘子嗤笑,“拈这种酸,可不是发了癫!徐国公府虽是勋贵,也不至于让官家赔进一个太子来补偿。况且既有补偿,那还是郜家理亏,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眼红得烧起来也不顶事。”说着偏过头,在老友耳边嘀咕,“不过这会儿倒有另一个说法,说太子一早看上的是真真,秦王冒失截了胡,太子才定下师家女儿的。现在各自因故退了亲,太子顺势向官家陈情,为公之余更是为私。所以你就放心吧,断不会有人再来取笑真真,百般嚼舌的,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朱大娘子当然不能承认,笑道:“这些人是银字儿听多了,还是话本子看多了,编排出这些故事来。连着两门亲事都不成,官家的颜面都扫尽了,这时候太子站出来,是顾全大局,更是为挽回帝王家名声。我们真真,不过是仗着模样好、有才情、性子温和识大体,官家本就看重,才又指婚太子的。”

  说到最后,两个人相对笑起来。

  陆大娘子道:“果真是亲娘,都快把孩子夸出花来了。不过真真的确不一样,我就没见过比她更四平八稳的姑娘。以往说是贞静有主意,这会儿再看,那不就是母仪天下的风度吗。”

  朱大娘子道:“孩子养在葵园,在老太太跟前长大,全是老太太教得好。我这做母亲的,反倒没有尽太多的心,好像一眨眼,孩子就长到这么大了。”

  陆大娘子揶揄:“你是想引我吹捧你吗?你养大的姑娘,有哪个不好?自观也罢,自君也罢,还有那小不点的自心,个个孩子都拿得出手。将来到了婆家,也会替你挣足脸面的。”

  闲谈了一阵子,一看时候差不多了,再不能耽搁了,赶紧上前头正堂里去。

  日头高高升起,因天太冷,日光像被冻住了,洒下来也没个着落。树木掉光了叶子,只剩枝丫,庭院里打扫得干净,显得有些清寡。好在就快办另一场喜事了,各处装点着红灯笼,浓烈的颜色,冲淡了冬日的萧条和孤峭。

  徐国公府大门外的硫磺味儿还没散尽,宫中宣旨的官员已经到了门上。

  站在门前听信的家仆朝内比划,谈临岳和谈临川出门迎接,把中书舍人迎进了正堂。

  堂内已经燃起了线香净气,中书舍人展开帛书,就着外面斜照进来的日光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储贰为社稷之本,正位宜早。内壸乃风化之源,择淑宜慎。今有谈氏,系出名门,柔嘉成性,婉娩有仪,长备温良之德。皇太子昭,品粹温文,年当婚序,宜谐伉俪。兹以钦定,册谈氏为皇太子妃。尔其恪谨妇道,辅弼储闱,以奉宗庙。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满室的人俯首叩拜下去,中书舍人走到自然面前,将卷起的诏书稳稳放进她手里,和声道:“姑娘请起。”复又搀扶老太太,笑着拱手敬贺,“恭喜老太君,寒冬腊月,得此佳讯。”

  老太太感念不已,“谢官家恩典,也谢舍人亲来宣旨。内堂备好了热茶和果子,舍人进去暖暖身子,家下设了薄筵,请舍人屈尊赏光。”

  中书舍人含笑婉拒了,“我与海若是老朋友了,哪里讲究那许多,老太君无需客气。席就不吃了,还得赶回去复命,反正过两日贵府上有姑娘出阁,太子殿下与五姑娘的婚期也近在眼前,到时候我再来讨酒喝,一定喝他个不醉不归。”

  谈瀛洲连连道好,亲自把人送出了门。

  自然托着诏书,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这时又有消息传进来,说东宫的轺车到了。众人转头看门上,穿着一身锦衣的人出现在门前,驻足整了整衣冠,方举步穿过门廊。

  迈出廊檐阴影的那一瞬,日光从他身后席卷而来,点燃了两肩峥嵘的龙纹。他目不斜视,正式拜会岳家的这条路,走出了穿越朝堂的气势。摆动的手臂,甚至是下颌微扬的弧度,无一不显示储君的矜重。

  都说和太子联姻,是恩及满门的荣耀,但相伴而来的,何尝不是令人生畏的压力。

  若依常理,这刻应当是谈家人行君臣礼的时候,但今天不一样,太子是来面见长辈的。他到了堂前,郑重向老太太和谈瀛洲夫妇长揖下去,“不曾事先告知,就仓促向陛下请婚,搅得全家上下不得安宁,是我的不是。今日宫中下旨,我特来向长辈们告罪,请恕我情难自抑的唐突之举。婚约已成,是我一心求得的,往后我定然对姑娘珍而重之,余生呵护备至,请祖母与岳父岳母放心。”

  大家都有些回不过神,看来太子是真满意这门亲事,这就已经改了口,称岳父岳母了。

  谈瀛洲想起他先前面对师有光,一口一个师指挥,即便是婚期定下了,也没见他愿意叫一声岳父。这回叫得这么恳切顺畅,老岳父只好回头看了看母亲和妻子,示意她们该预备红包了。这声称呼可不是白来的,既认了亲,做长辈的就得周全礼数。

  反正现在是板上钉钉了,全家适应了一个晚上,已经接受了。

  谈瀛洲上前托了他的手臂,请太子免礼,“恩宠来得突然,至今令臣等惶恐。既然有缘分,那就是一家子了,请殿下不必多礼,往后常来常往,勤加走动。”

  郜延昭道是,那朗朗的眉目间,藏着深切的欢喜。

  再转头看心上人,心上人眨巴着眼睛,手里还托着诏书。让他想起初次见她,她背靠着抱柱,蹦蹦跳跳唤他元白哥哥的样子。

  他独行十年,等了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原本该笑的,可不知怎么,笑着笑着视线就有些模糊了,生怕被人看出来,不得不匆促别开了脸。

  第58章

  哥哥。

  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情绪也是互通的吧!自然见他这样,鼻子忍不住发酸,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憋回了眼里的泪。

  可能这是所有人头一回见识,定亲能定成这样,明明应当既羞且怯,到了他们这里,竟然都泪眼婆娑。

  这是走过了弯路,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啊。观礼的陆大娘子起先还听老友搪塞,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那些揣测不是空穴来风,是确确实实有前情。

  老太太总是悬着心,就算宫里下了旨意,她也还是很为自然担忧。但这时见一向端重的太子,有如此失态的反应,就算只是一瞬也够了。她知道这门亲事应当错不了,就算日后要迎接风雨,他们也能携手并进。

  “别光站着了。”老太太打破了沉寂,热络地招呼,“前院空荡荡,怪冷的,都上后边去吧。”

  一面比手引太子入后园,一面招呼陆大娘子,“亲家大娘子中晌别走,饭菜都已齐备了,用过了便饭再回去不迟。”

  一行人进葵园,自心欢欢喜喜对太子道:“姐夫,我这回总算能正大光明叫你姐夫啦。”

  郜延昭含笑冲她拱拱手,谢过了她的从中斡旋。

  自心很有眼色,把自然推到了他身旁,嬉笑着说:“又不是外人,离得那么远做什么!回头用过了饭,姐夫上我五姐姐院子里瞧瞧去吧,我五姐姐养了两只鹤,还有一只猫。将来要搬家,都得跟着一道过去,姐夫你可要预备好地方,把它们一块儿接过去啊。”

  郜延昭颔首,“我已经吩咐下去了,置办鹤园和猫舍,不会亏待它们的。”

  自心拉拢完,识趣地避让了,其他人也尽可能拉开了距离。这短短的一程,好像只剩他们两个,低头并行,手与手偶尔短暂触碰,越是不能握住,越是在心底留下痒梭梭的抓挠感。

  他眼波流转,垂下来,落在她身上,几不可闻地唤了声“真真”。

  这名字,在他口中好像变得格外缠绵。她抬眼看他,视线一接触,心头便跳成一片,连呼吸都变得仓惶起来。

  就这样,克己复礼下藏着惊天的情愫。以前他总在盘算,总在试图绕开郜延修,争取哪怕一点点与她相处的机会,即便是她的一个注视,都像上天破例的恩赐。现在好了,他心里有了根底,不再害怕、不再惶惶不可终日。他知道她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只等亲迎的日子一到,她就会跟着他,走进他的世界里去。

  心思沉淀下来,他还需保持储君的风度,不能在人前失了体面。跟随老太太回到葵园,府里的女眷们忙于张罗中晌的饭食去了,房内只余老太太和谈瀛洲夫妇,请他坐下,要与他说一说体己话。

  老太太道:“我听闻结了这门亲,不瞒殿下,心里总是惴惴不安。我们与君引连着亲,殿下是知道的,将来唯恐在朝政上有牵扯,因此伤了情分,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无法回避的议题,郜延昭沉吟了下道:“祖母的顾虑我明白,帝王家事,确实与寻常百姓不同,君引是您外孙,亦是我的手足兄弟,不管他日风云如何变换,我必定保全底线,以不伤血脉为先。但我心里也有一句话,想与祖母说,我既与谈家结了姻亲,谈家荣辱便与我一体。我盼着君引成为我的膀臂,而非帐前死敌,只是这件事还需时日,还需经营,无法一蹴而就。退一万步,朝堂之上难免有政见相左的时候,立场各异,人心也各异。但我向祖母保证,朝堂之争必止于朝堂,绝不殃及谈家。祖母年高德劭,是家国之福,请祖母保重身子,无需为这些事挂怀。倘或心中再有不安,随时唤元白来问,我与祖母不论君臣,只论祖孙,请祖母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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