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说,大奶奶最是两面三刀,人前装贤妻,人后一肚子坏水。我这人耿直,见了什么不顺眼的,都爱挤兑两句,确实是有不足。但她总爱放冷箭,我就是个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自然听她说话,简直昏昏欲睡,装傻充愣道:“嫂子哪里又惹着你了?我看你们每天一同晨昏定省,不是挺好的吗。”
燕小娘说好什么,“人前维持体面罢了。昨晚她要抬那个通房,你没听见?老太太应了,母亲也没说话,我是为你三哥哥发愁,宣扬出去说他好色不检点,那可怎么好!”
自然耐着性子说:“老太太发了话,母亲也不能违逆。况且小夏这些年确实没有名分,是哥哥亏待了她。给她一个名头,其实还如以前一样,并不妨碍什么。我知道你担心哥哥的名声,但内宅的事,又不会昭告天下,你就放宽心,不要因此烦扰了。”
可燕小娘还是不快,“大奶奶这是暗结党羽,打算和小夏联手压制我,你没瞧出来吗?我们可是自小认识的,我在这家没什么知心人,只有你,我还愿意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自然暗暗翻眼,心道我真是谢谢你,这么拿我当个人看。整天满腹牢骚往她这里倾倒,她已经不想忍耐了,便道:“小夏不是新人,她侍奉哥哥那会儿,你还没进门呢。这些年她一直在园子里,就算不抬她做小娘,嫂子也一样可以拉拢她。嫂子是正室大娘子,她都不在乎手底下多一个人,你又何必忿忿不平呢。”
燕小娘诧异地望着她,“我还以为你和她们不同,不愿意见你哥哥左拥右抱呢。”
想拿大帽子来扣她,自然眼观鼻鼻观心,“我是闺阁女孩,哥哥房里的事有嫂子做主,我不能过问。”
燕小娘直眉瞪眼半晌,气得甩袖走了。
樱桃进来收茶盏,拱着眉满脸无奈,“这燕小娘,怪有意思的。”
自然摇了摇头,转身收拾起零散的书籍,实在懒得评价她。
等到昏定时去给祖母问安,进门见祖母正神色凝重地和母亲商谈着什么。抬眼看见她,脸上浮起一丝微笑,招了招手道:“真真来,祖母有话和你说。”
第14章
过朱门。
被点了名头,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几个姐姐妹妹都朝她看过来,只是不便打探,盼着行礼问安时,能够窥出一点端倪。可惜没有,老太太听众人回禀了日常事务,三两句话就把他们全打发了。
自然见大家都走了,祖母也还没有开口,心里愈发忐忑。担心是不是自己的那点小动作被人一状告到祖母跟前了,还是辽王表面和善,私底下已经开始与爹爹商谈条件,她这个始作俑者,要被拉出来臭骂一顿了。
小心翼翼向上觑觑,“出什么事了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祖母要训诫我?”
老太太说没有,“今天禁中派了人来,宋太后跟前的高班传话,说太后听太子太傅提起那日谈家宗族宴上的晤对,很是欣赏我家姑娘,命人送了两匹灯笼锦,给你做衣裳。”
自然松了口气,还好,相较于抛尸那件事,太后的青睐已经不算什么了。
见她好像没什么反应,大娘子和老太太对看了一眼,“你怎么不问问,太后为什么无缘无故给你送缎子?”
自然想了想道:“无外乎留意上我了,眼下是夸赞,没准过阵子就要赐婚吧。”
她这副通透的口气,实在让大人们没了晓之以理的余地。
老太太冲朱大娘子摊了摊手,“我就说,这是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丫头,糊涂着呢。”
朱大娘子笑道:“有老太太宠着,什么都替她预先安排了,她哪里知道其中的利害。”
自然纳罕,“其中有什么利害?莫不是想让我进宫做女官?”
“你十指不沾阳春水,哪个要你服侍!”老太太拉她坐在身旁,娓娓道,“留意上你了,这倒是真的。太子太傅是奉了太后之命,来查验谈家儿女课业的,这两匹缎子的意思是,你的婚事不由咱们自家做主了,若是有了合心意的,要谈婚论嫁,也得先禀报太后。”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两匹缎子,买断了她自行婚配的权力吗?说到底还是后悔那天过于冲动了,要是把爹爹那句“笨点也没关系”放在心上,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不过她倒是很快就看开了,似乎也没什么可愁的,“太后手里的贵女名单,想必不光只有我。万一人多想不起我,时候一长就不了了之了。再说祖母和爹娘将来替我找婆家,肯定是挑好的,太后保的媒,想必也不差,汴京的才俊多得很呢,嫁谁都是嫁。”
老太太见她这么说,不由叹了口气,“你倒是心大,还指望人家想不起你。先前那个高班说了,太后心疼秦王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我们又是他的外家,如今他刚筹建府邸,要咱们多帮衬。尤其是你,要常替表兄看顾,趁着年轻,还可练练掌家的手段。”
自然讶然,“这样安排,不是强人所难吗,我一个在室女,怎么替表兄掌家?”
老太太苦笑,“八成是君引的主意。上回寒花宴后他不是提起过吗,我没答应,他定是央求他祖母去了。”
都是祖母的宝贝疙瘩,姑母薨逝后,太后就把郜延修带到了自己宫里养着。先头庄献皇后生的辽王,也只比秦王大了两岁而已,太后却把全部的心力,放在了郜延修身上,这就是祖母的偏疼吧。
撒撒娇,央告央告,事情就解决了一大半。只是太后仍有顾虑,她的喜好和官家不一样,看待五个孙子也各有高低。如果为郜延修的前程考虑,他应当和武将世家联姻,或者考虑三公三师。但他个人的喜好又不能完全忽略,所以弄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决定,先用来安抚他而已。
其实外孙的心思,老太太哪能不知道,他一直暗暗喜欢自然,但又因外祖母总说不愿掺和帝王家,让他开不了口。外祖母这头说不通,就在祖母那头使劲,太后疼他,肯定替他想办法,但这样一来,就把谈家置于尴尬的境地了。
“早前听说,官家有意让君引聘杨太师家的孙女,官人昨日回来说,朝堂上有人弹劾杨太师,这阵子风声鹤唳,想必这门亲事是结不成了。”朱大娘子叹息,“所以太后想起了咱们,索性赐婚倒也罢了,让真真帮着管家,这算什么买卖呢。”
这就是一人天下的无奈之处,宫里发了话,是断不能违抗的。
老太太思忖了下道:“这样,让王府把进出的账目送到家里来,真真在家替他查帐,也算应付了太后交代的差事。秦王府上,偶尔去一趟,不能独自去,去时要有人结伴。只不过就算寸步留心,也不免受人议论,这个暗亏,是不吃也得吃了。”
自然见祖母和母亲一片惆怅,自己其实坦然得很,“表兄是自家人,就算没有太后的交代,我们常来常往也没什么可议论。再说城里有好几家定了亲事又退亲的,只要不吵不闹,保全体面,不都找了好姻缘,如常过日子去了吗。”
大娘子笑了笑,“倒也是,辽王上年不是险些和左卫上将军家的二姑娘结亲吗,城里都传遍了,最后也没成。蔺家二姑娘转头嫁了马御史家,前两天听说孩子都快生了,哪里有什么妨碍。”一面宽慰老太太,“母亲不要烦忧,君引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坏妹妹的名声。我是想着,倘或宫里真有这个意思,咱们也只有顺其自然了。毕竟自小看着长起来的孩子,人才品行知根知底,总比那些不相熟的强。”
不能扭转,唯有妥协。老太太慢慢点头,“说起这个,还有更可笑的。前几日有人给二丫头说合,说荥阳侯家的六公子品貌出众,能文擅武,我当即就婉拒了。小公子人才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荥阳侯两代少妻老妾,我是早有耳闻,这样的人家,断乎不好结亲。”
反正当下有女儿的人家不愁嫁,谈家七位姑娘都还在闺阁里养着,一点也不着急。
“明天派人叫君引来家里,得好好交代两句。”老太太道,“这孩子有处使劲儿,不稀得问我的主意了。”
从葵园出来,自然和母亲同行,走了一路,聊了一路。
朱大娘子还是担心她受委屈,“要是实在不情愿,让你爹爹同君引说,请他上太后跟前替咱们告个罪。”
“好好的,告什么罪?”自然笑着说,“爹爹和哥哥都在朝为官,不在太后和官家面前因私事露脸,那才是最好的。再说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看看账册又不耽误工夫,还能找到借口,光明正大出门呢。”
朱大娘子见她这么说,心里也安定了,戳了戳她的脑门子,“别人算计你,你还乐呵呵的,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