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笑嘻嘻抱住了母亲的胳膊,朱大娘子把她送到小袛院后,才返回涉园。
第二天到了下半晌,派出去传话的人终于把郜延修请来了,老太太让自然在屏风后坐着,自己盘问外孙:“太后的那个主意,是你在后头扇风,是不是?”
堂上人起先还正襟危坐,知道少不了责问。但当问题果真扔到脸上,他又有些心虚了,讪讪道:“太子太傅进宫回禀,我那时恰巧也在。官家的意思是,要把五妹妹指给四哥,四哥那人喜怒无常,又执掌制勘院,人人对他退避三舍,我这不是怕五妹妹遭殃吗。所以央了太后,先把五妹妹留下,将来是另择佳婿也好,我来求娶也好,都比嫁给四哥强。”
他口中的四哥,就是辽王郜延昭。所以不光在朝臣们眼中,这位辽王口碑不佳,就连兄弟们,对他似乎也颇有微词。
自然不太明白,明明挺好的人,为什么别人都把他比作豺狼虎豹。也许是自己看人还不够准,仅有一次接触就认为他是好人,太武断了吧。
老太太失笑,“你倒是为你妹妹着想。我瞧辽王挺好的,自己开府两年了,除了办差,从没听他有什么花名。不去风月场,也不招惹人家姑娘,就连繁花宴上,都没见过他的踪迹。”
郜延修道:“正因为这样,才得了不近人情的名声。都说他是笑面虎,嘴上和你客套寒暄,私底下说不定已经在查探你的俸禄收支和账目往来了。五妹妹是纯质的姑娘,要是被指给他,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老太太道,“你不放心,是你做哥哥的关怀表妹,你切要分清啊。”
这是祖母在试探他的真心,自然抬起眼,视线穿过屏风上纤纤的缝隙看过去,见郜延修站了起来,郑重对老太太道:“我已经弱冠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家里有七位姐姐妹妹,我只对五妹妹不一样,其实我不说,外祖母也知道。只不过外祖母不愿意让妹妹如我母亲一样,再嫁帝王家,我也不敢违逆外祖母。这次是事发突然,如果没有太子太傅的谏言,这件事我可能会一辈子埋在心里,毕竟我也不忍心,把五妹妹牵扯进水深火热里来。”
这番话说得很恳切了,表兄有一种舍命相救的英勇侠义。他明明白白的心意她也听懂了,脑子还有些发懵,想不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意思的。
反正说到底,她对此居然没有感觉紧张和羞赧,听着郜延修的真心话,像在听他说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一样。
老太太自是要确认再三的,两边都是至亲的骨肉,最心疼的孩子。如果说五丫头作配帝王家这件事实在绕不过去,从她私心上来说,君引终归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府上的账目,交给你妹妹替你核对。府里的女使婆子,她得空也会替你调理。但有一桩,”老太太仔细叮嘱,“不是无限期给你掌家,以三个月为限,三个月内太后为你瞧准了好人家,你自去定亲。若是三个月还没准信,你就预备三书六礼,来向你妹妹提亲,能做到么?”
郜延修脸上立刻绽出莫大的欢喜,笑得像个孩子,“我这就回去预备,就算太后替我说合别人,我也不要,我只要五妹妹。”
他走了,脚步轻快,又跑又跳。
自然歪着脑袋从屏风后出来,无奈地说:“表兄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老太太问:“你不高兴吗?心里不喜欢他?”
一旁的平嬷嬷打趣,“五姑娘定是害臊了。”
自然笑着摇头,她是真的一点害臊的感觉都没有,和最熟悉的人谈婚论嫁,总好像欠缺了什么。但是话又说回来,嫁谁都差不多,都是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唯一让她懊恼的是,她想长久赖在家里的愿望,好像要落空了。
总之是福不是祸吧,暂且照着安排行事,她也很愿意找点事来做,顺便上表兄的新家去参观参观。
头一回登门,是郜延修亲自来接的,自然拉上了自心一起前往。秦王府在曹门大街与马行街的交汇处,从家里过去,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姐妹俩坐在车内,不时朝外观望,目的是为探清周围有什么好吃的酒楼,或者哪条巷子里汇集了售卖特色果子点心的摊贩。
看了一路,愈发感慨皇亲国戚居住的地方少了烟火气,所经之处都是规整的官邸庭院。
又往前一程,听见自心说到了。
自然探头看,结果发现门楣上写着巨大的“辽王府”,不由嗤笑,“我就说你要多去宗学,现在连字都快不认得了。”
不过这王府门头,真不是一般的王公府邸能比拟的,简直是缩小了一些的内城宫殿。正是早晨采买果蔬的时候,后面的小巷里农户往来不断,管事婆子比划着,让人一面记账,一面给货品重新过秤。
马车缓缓驶过辽王府的大门,她也只是好奇朝门内望了眼,这么巧,正好见辽王从门内出来。
他穿一袭佛青的窄袖袍,腰上束着金跨带,紫云的中单交领,衬出一张清俊皎洁的脸。
恰有长风路过,拂动门前高大的紫荆树,花瓣簌簌纷飞,乱红过朱门。
他似乎也看见她了,眉眼一恍,浮起了隐约的笑意。
第15章
只要你领情。
自然怔愣了下,很快敛神,隔窗向他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了他之前的照应。
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辽王是不是把她错认成谁了,明明都说他阴晴不定,为什么她所见,好像都是阳光普照的时候呢。且自己犯了那么大的错,要是追究起来,整个谈家不说受连累,爹爹会遇见大、麻烦是肯定的。可他似乎并未发难,由始至终都是温和从容的反应。若不是他背后憋着坏,那她就要断定,官场上对他的排挤,都是因为木秀于林的缘故了。
一旁同乘的自心,看见了他们细微的交流,讶然说:“五姐姐,你认得他吗?他是不是那天瓦市上押解人犯的制使?”
自然必须打马虎眼,她抛尸的小秘密可不能让自心知道。她知道了,叶小娘就知道了,叶小娘知道,不消半刻就会传进爹爹耳朵里。
“不认得。”她坐直了身子说,“也就是那天在瓦市上见过。”
“那他怎么冲你笑?”自心不依不饶,拧过身子盯住她的眼睛,“五姐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自然的那双眼睛,装起无辜来可是无人能及的。直视着自心道:“确实不认得,而且他也没有冲我笑,是你看错了。”
自心不好骗,执拗地说:“我就是看见他笑了,绝没有看错。”
“可能人家生来长着这样的嘴唇,只要不发火,就是一脸笑模样呢。”自然把她掰正,按回了坐垫上,继续糊弄,“况且你别忘了,表兄在前面引路,他们是兄弟,知道我们沾着亲,当然要和颜悦色。”
一番巧舌如簧,自心终于信服,这件事就算揭过了,开始一味不满这里的冷清,偏头望着窗外说:“一路上遇见了好几列巡街的班直,这儿比城北戚里更森严,连小商贩都不能进来。还是我们家好,离瓦市不远,闲汉送菜也方便些。”
自然说可不是,活在这种远离市井的地方,总觉得孤零零的,大约对于喜欢清净的人来说,是个好去处吧。
不过这里的巷道却极为宽袒,能供两辆马车并排而行。再往前些,拐过一个弯,就听郜延修招呼:“二位妹妹,到了。”
自然和自心下了马车,仰头看面前的宅邸,修葺一新的王府,规制和辽王府是一样的。屋宇式的门楼上方覆盖着青筒瓦,气势堪称恢弘,也就在此时,你才能彻底看清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差异,原来如此分明。
自心是个活泼的姑娘,跳上台阶四顾,“都是王府,表兄的新家和益王家不一样,台阶好像也高了几分。”
益王虽然也是王,但封地不同,有大国小国之分,王与王之间当然也有差异。
自心招呼自然快来,姐妹两个挽着胳膊,迈进了高高的门槛。
结果放眼一看,门内的规制更惊人,是缩小后的五门三朝格局。寻常官邸正屋叫堂,这里称“殿”,梁柱斗拱都是朱红色的,大约除了不能用龙凤纹,其余百无禁忌。
郜延修指指正殿,“在家也得处理公务,接见属官和使臣等,都在这里。不过我目下还没正经掌事,每天就是趴着打算盘,打得我三根手指头都起皮了。这宅子也是前朝后寝的格局,寝区之后还有个园子,池塘假山都有,闲来无事上那里看书喝茶,还算惬意。”他说罢,低头看了看自然,“五妹妹往后要来主持家务,我替你专辟了个偏殿,让他们在梁上装了轮扇,天热的时候拽动起来,能保凉风不断。”
自然抿唇笑了笑,“我不常来,倒也不用大费周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