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_尤四姐【完结+番外】(32)

  这算是先窥其内里,再见其皮囊啊,这样有名的脸,反倒是最后才得见的。

  太后说免礼,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心里惊讶于她的身姿容貌,但眼下暂且顾不得这些,先探过了君引要紧。

  匆匆忙忙绕到内寝查看,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不听话的孩子,我早说不许和人赛马,你何尝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这回可好,摔成这样,你要让祖母揪心死吗!”

  郜延修只好赔笑,“祖母别担心,小伤而已,太医说躺上十天半个月就好了,不会落下残疾的。”

  自然瞥瞥他,那刚才一顿哀嚎是为什么,有意卖惨博同情吗?

  他讪讪朝她笑笑,窘迫地调开了视线。

  太后方才松了口气,依旧埋怨:“伤了还让人瞒着我,要不是我差人来送东西,竟不知道你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我原还担心你没人照应呢,所幸五姑娘在这里,我也放心了。”一面转过身招呼自然,“我早听说过你,可惜今天才得见,果真如令侯夫人说的那样,是个标致灵巧的姑娘。”

  自然有些拘谨,垂首说不敢,“太后谬赞了。”

  太后问:“你今天怎么上王府来了?是君引派人知会你的吗?”

  自然说不是,“我奉太后之命,替殿下后宅清理账目,今天是来送账册的,才得知殿下受了这么重的伤。”

  太后摇头叹息,“死要面子,谁都不告诉,人忽然不见了,这事能瞒得住?信阳侯家的大郎命都丢了,你只伤了腿,可说是命大。回头能下地了,一定要上护国寺上香酬神去,谢谢老天爷保住你这条小命吧。”

  郜延修是太后宠大的,在祖母面前还是会撒娇,拖着长腔道:“我都这样了,您还骂我,我终究是个没人疼的孩子啊。”

  话音方落,外面老太太和谈家人慌里慌张进来,见了太后忙止步行礼,“太后也来了?恭请太后金安。”

  太后摆了摆手,“别拘礼,都是自家人。”一面引她过来,“瞧瞧你的好外孙吧,错眼不见,就成了这样。”

  于是谈家同来的一大群人就这么围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眼里是形形色色的惆怅。弄得郜延修寒毛乍立,一迭声说:“我只是摔了一跤,小事,算不得什么。祖母……外祖母……”

  老太太直要抹泪,“你怎么这么不仔细,这是好玩的吗?要是有个长短,怎么同你娘交代?”

  不过悬着的心到底放下了,见他精神尚好,也不忍心多苛责。太后便与众人一起,挪到前面大殿里说话去了。

  人都散了,床榻上的人才长出一口气,“我以前捕过一只海东青,装在笼子里养着。消息传出去,猎场上所有人都来看,我算是明白那只海东青的感受了,往上一瞧全是眼睛,真可怕。”

  自然发笑,“可怕才能长记性。”

  不过人来人往多了,他显见有些乏累,歪着脑袋说:“我得睡一会儿了,你不走吧?”

  自然说不走,“我晚些再回去,你只管睡吧。”

  外面的雨势好像小了,她偏头朝窗外看。天色渐渐明朗,阴霾也散了,好像随时有阳光透过云层,照进屋子里来。

  再看他,这两天应该疼得没能休息好,这时已经睡熟了。自然站起身,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案上摆着计省的公文,和他核对记录的账目。他的字清雅有风骨,但可以确定,绝不是那个写信的人。

  她轻舒了口气,从书架上挑了本书,坐回床榻前。床上的人呼吸匀停,她就着窗外的光线看书,之前表兄妹议亲的尴尬已经化解了。就如她刚才说的那样,将来是做夫妻也好,做兄妹也好,总之都是最好的安排。

  这一觉他睡得绵长,太后和老太太是什么时候回去的,自然也不知道。后厨送了饭食进来,郜延修才醒过来,他可以勉强坐起身用饭,两个人就着一张小食桌,慢悠悠用罢了午饭。

  她又探过去摸摸他的额头,“好像退烧了,你好受些了吗?”

  他点点头,“骨头缝里的酸胀消退了,筋骨还是疼,像受了大刑。”他说着,视线落在她手上,“我刚才很想牵你的手,可我不敢,怕你觉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行止轻佻,不尊重你。”

  自然抬了抬眼,“嗯?我摸了摸你的额头,你就生出这么多想法?”

  他说可不是吗,“男人想法就是多。你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往后不管去哪里,身边都要带着人,千万不能孤身和外男见面,知道吗?”

  自然说知道了,“我身边不离人的,樱桃和平嬷嬷就在外间呢,你想牵我的手,她们也都听见了。”

  这下他红了脸,结结巴巴说:“我……我同你开玩笑,让她们别告诉外祖母。”

  自然笑了笑,颊边浅浅的小梨涡,抿出一片甜甜的味道。

  郜延修想,这辈子有这样的如花美眷陪着,死而无憾了。他对自然的感情,不是男人成年后肖想女人的感情,更不是见色起意,借着近水楼台撩拨表妹。他的喜欢浓醇似蜜,清透如水,他有他的克己复礼,两个人离得很近,他看她时,连眼神都是克制的。她年纪还小,虽然已经及笄了,但论脾气还有些孩子心性。所以他愿意等,等上两年也不要紧,只要她对他不反感,不因皇权重压,强迫她违背心意就好。

  自然呢,天性里真有随遇而安的成分,和他畅谈近来的见闻,告诉他谈家发生的点滴小事,说得跌宕起伏,让他由衷感慨,“杂剧看多了就是好,把家长里短说得讲故事一样。”

  她板了脸,“你不爱听,那我不说了。”

  他说爱听,“我如今躺在床上,只有借你之口,了解深宅大院中的风云诡谲了。”

  反正整个下午,她都在他床前守着,郜延修惊奇地发现她比止疼的汤药更管用,他听得专注,就忘了疼痛了。

  等到她要走时,他恋恋不舍,“你明天还来看我吗?”

  自然说不来,“明天东府大姐姐要过礼,家里有喜事,我还要赶着去吃席。”

  他懊丧不已,“你就知道吃席,吃席比我这个表兄重要?”

  自然说很重要,“我觉得干坐在这里无趣得很,你快好起来吧,好了带我们出去看杂剧。”

  她挥挥手,潇洒地走了,床上的人无可奈何,她却有种飞出牢笼的畅快感。

  马车的车轮轧过青石路,石板缝隙间有时候会迸出尺来高的水柱,一路库哧作响。经过辽王府的时候她扒在窗口朝外看,王府门上点了灯笼,门内的忙碌平息下来了,但仍旧不见辽王的踪影。

  等回到家,连昏定都没赶上,打发箔珠过葵园禀报了一声,让祖母知道她回来了就好。

  今天在外一整天,心里总惦记给辽王还礼。前两天做的茉莉糖霜熏得差不多了,舀了两大匙出来,挑去了茉莉花,把糖放在石臼里仔细研磨。等研得细洁如雪时,装进青瓷的小罐子里,在封条上写上“糖霜一罐,谨奉”,仔细封存好。

  单是这样到底不够,她想了想,找出了窨藏的浓梅香蜜丸。这是上年丁香盛放的时候做的,这么长时间的沉淀,蜜气已经全部褪散了,放在云母石或银片上隔火熏,这个时节最相宜。

  一颗一颗,用专盛蜜丸的漆盒装好,两件放在一起端详,虽然不及人家的漆烟墨金贵,但至少是她的一片心意。第二天差人送到辽王府去,不管人在不在,送到就了却心事了。

  不过跑腿的人却得万分小心,龚嬷嬷送到辽王府的门房上,长史出来接收。龚嬷嬷虽然敬畏这通天的门第,但还是壮胆多叮嘱了一句,“糖霜是入口的东西,请长史别假他人之手。”

  长史托着手上的锦盒,郑重道:“放心。殿下在制勘院,我亲自给他送去。”

  龚嬷嬷眨巴两下眼,心道王府就是王府,办事一丝不苟,等不到晚上回来,这就要送去?

  果然,龚嬷嬷刚爬上马车,车还没动起来,王府后面的巷子里就驶出一架车,快马加鞭往南去了。

  制勘院在内城西南,离王府有段路。长史抱着盒子半刻都没有放下,进了制勘院大门,便询问王爷在哪里。

  通判朝后院指了指,“李承训殉职了,他是王爷最信得过的膀臂,王爷为此悲痛欲绝,将他的老母接进制勘院,回头还要带回王府奉养。”

  长史听了,望向廊下站着的禁卫,那些人虽然沉痛,眼神却愈发坚定了。

  李承训的死,解开了他们心里长久以来的结。他们领俸禄办事,脑袋别在裤腰上,今日不知明日事,最放心不下就是家小。现在他们亲眼看见了,即便自己出了事,也有王爷为他们托底。那些抹黑王爷的宵小之言不足信,他们眼中的辽王宽厚仁善,从来都是值得拿命去追随的上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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