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毅堂内,郜延昭眉间始终拢着一团愁云,好言宽慰面前的老妪:“承训殉职,我难辞其咎,要不是昨夜急令过于匆忙了,他也不会遭此意外。您放心,他虽不在了,我奉养您百年。您是他唯一的亲人,我也视他为手足,从今往后您就把我当成儿子,不必与我见外。”
老妪早就因丧子之痛耗光了精力,但听他这样说,也还是惶恐地站起身摆手,“不敢不敢,王爷恩恤,折煞我老婆子了。为朝廷办差是他的分内,虽遭遇不测,亦是他的荣耀,怎敢受王爷如此礼遇。”
郜延昭摇头,“白发人送黑发人,于老夫人来说是天塌地陷的大事,哪里是一句‘分内’足以抚平的。我常听说他孝敬母亲,晨昏定省从不落下,生儿当如是啊。想必他与您无话不谈吧,前几天领了密令出去,临行之前都要赶回去见过母亲,实属不易。”
老妪脸色微变,支吾着不知如何应承才好。听上去体贴入微的话,背后藏着多少深意,她心里明白得很。
她只好尽力稳住心神,颤声道:“老婆子四十岁才生下他,他知道母亲一身的病,每回出门办事,总要事先定好归期,免得我担心。只是这回……他没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说着哭起来,掩住脸,拿眼泪搪塞过去,否则实在不知怎样应付他的步步紧逼了。
郜延昭沉默下来,看着她泪流满面,等她情绪平稳后才道:“老夫人节哀,承训的身后事,我会亲自操持的,必定上表朝廷厚葬他。至于您老,往后安心在王府住下,什么都别想,什么也都……别说。从此有我孝敬您,您只管安享晚年就是了。”
老妪诺诺道是,见他脸上逐渐褪去了寒意,知道这辈子不该再与人结交,也不该再说话了。
郜延昭抬手击掌,命参军进来听令,“把老夫人送回王府,交给长史好生安顿。”
参军道:“长史就在前院,说是来给殿下送东西的。”
他听后迈出勇毅堂,踱着步子回到前院。长史一见他,忙将锦盒呈敬上来,“殿下,谈五姑娘的回礼,一早命人送来的。”
他伸手接过来,眼梢朝后院一瞥,长史立时了然,匆匆赶往后院接人去了。
他转身返回制使官署,在案后坐定了,才小心翼翼揭开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只圆胖的天青釉瓶,还有一方檀香木漆盒。他取出瓶子,视线落在封口的那串簪花小楷上,端详良久,指腹轻轻摩挲过清秀的笔迹,仿佛能触及她书写时,专注凝重的眉眼神情。
第21章
松花。
***
年轻孩子,每逢家里有喜事,总是格外高兴。
虽说东府里大姑娘和三姑娘因易嫁,闹得十分不痛快,李大娘子的左摇右摆最终也没能掀起什么浪花来。梁家催得急,追着要过礼,谈荆洲夫妇搪塞不过去,终于还是松了口。自然姐妹并不在意大姑娘究竟配了谁,只要有席面可吃,有男家送来的各色糖果打牙祭,她们就很赞同这门婚事。
西府和北府的人,几乎全都赶到东府来了,还有族中的耆老们,也要悉数到场。大家族就是这样,人多,帮手也多。那些嫂子小娘们,帮着打理茶餐事宜,清点男方送来的聘礼。她们聚在一起议论抬数多少的时候,自然和自心躲在一旁,订婚才有的特制巧粽吃了个饱。
梁家来的东西,属实是不少,诚心诚意聘娶谈家长房嫡女,面子必须做足。
几位嫂子说顺风话,“大妹妹是个有福的,将军府门第好,公婆也抬举。定亲就有二十四抬,实在很拿得出手。”
“你们瞧见那金钏和金鋜了吗,粗得很,梁家大娘子是个实诚人。”谈临岳的妻子沈氏道。
“粗倒是粗,和我当初带进门的一边儿大。可我掂了分量,怎么觉得轻了些,别不是空心的,装体面糊弄咱们吧。”
不用说,扫兴这么在行,肯定是燕小娘。
自然和自心顺着声音望过去,见她偏着身子,拿手绢掖掖鼻子,一副挑剔的模样。
今天是喜日子,大家不好挤兑她,含糊地应着,“新攀的亲戚,要是穿了帮,岂不跌份子。”
可燕小娘一根筋到底,“真的,我那时戴过两天,手腕脚腕都压酸了,比刚才那两对可沉多了。”
谢氏笑了笑,“计较这个没什么意思,总不能剪开了,验证是实心还是空心的。”
自然对自心道:“你猜燕小娘会怎么回答?”
“就是剪开,也没什么……”
自心和燕小娘的嗓音居然重合了,自心冲自然扬了扬眉,“看,没猜错吧!”
那厢燕小娘接着说:“反正东西收进库里,梁家也不知道。咱们悄悄剪开,不过是验一验梁家成不成心,大姑娘过去了,心里也好有数。”
这话引得四哥儿媳妇杨氏蹙眉,“金钏金鋜就图圆满,你要把它剪开,这可犯忌讳。”
谈临岳的妾侍容小娘白眼翻上天,“燕妹妹,你总拿自己比什么。这是人家送来的聘礼,要比,也该拿当初三爷给你的聘礼来比。你带进谈家,是娘家给你底气,和人家下定不是一回事。”顿了顿笑着问她,“三爷当初抬你,送的是什么来着?西府大娘子自己就预备了,没要人搭手,我们没能开上眼界,真可惜。”
大家都抿唇微笑,心照不宣,只有燕小娘张口结舌,一肚子不满。
有时候真让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口才不好,偏又爱挑理。燕小娘的父亲是从四品户部侍郎,也是不小的官儿了,照理来说家风应当很好才是。不过因为早年外放,把女儿留在祖父母身边养着,养出了娇惯的臭毛病,即便后来接回来,也无法矫正。到如今和谁都爱比一比,比又比不过,每次铩羽而归,却又乐此不疲。
谢氏见惯了她不受待见的样子,别人呛她的时候,自己从来不参与。
她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下一辈有三个男孩儿,大爷和沈氏的如哥儿七岁了,四爷家的昀哥儿和相宜差不多大。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不时进来找娘,谢氏看见儿子满头汗,叫人打帕子来擦了擦那晒红的小脸,温声叮嘱着:“就在院子里玩儿,别上外头去,外头树多,知道么?”
宜哥儿应了,又去找兄弟们了,杨氏笑着对谢氏说:“你们哥儿越长越俊了,不像我们昀哥儿,胖得小肚子溜圆。”
谢氏道:“孩子长得结实才好。我就愁相宜胃口小,病痛也比两个兄弟多,养起来很费力气。”
燕小娘听得暗哼,药罐子,短命郎!
大爷的正室梁氏有意给燕小娘上眼药,“逐云,你进门两三年了,自打上回那个掉了,怎么就没动静了?”
燕小娘勉强扯出一丝笑容,“这事我又做不得主,缘分没到,强求不得。”
“可别让夏小娘占了先。”杨氏一笑,话里有话。
这就又捅了燕小娘的肺管子,她身边的陪房桑嬷嬷也曾和她提起过,她没当一回事,因为她吃得准,临川不会上小夏那儿过夜。可现在杨氏也这么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笃定了。谢氏为了拉拢小夏,未必不在中间做牵头。
这时谢氏又扬声朝外喊“慢点儿跑,别摔了”,嗓音真是刺耳。
燕小娘忽然意识到,谢闻莺的底气,不就是那个孩子吗。否则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女儿,凭什么在谈家立足!
人啊,一旦起了蠢念头,就像钻进了死胡同里,怎么都出不来了。周围的人忙于其他事,她静静站在那里……良久转头吩咐女使:“叫桑嬷嬷来。”
女使领命,不多时就把人领到跟前了。东府上热闹,人来人往,几乎没人注意到她们。
“先前谢闻莺对宜哥儿说,不让他上外头去,外头树多……”她看着桑嬷嬷道,“那孩子有喘症,吸了花粉就发病。这个时节,杨树和松树正开花……杨树不行,太显眼,松树倒正好,粉末子细得看不见。”
桑嬷嬷听明白了她的意思,惊诧道:“姑娘,你是想……”
“我先头那个孩子好端端的,怀到三个月掉了,至此再也没怀上,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心里知道,必定是谢闻莺动了手脚,会咬人的狗不叫,个个都说她好,其实她的心,黑得很呢。”她吸了口气道,“今天人多,是个好时机。我就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谢闻莺还怎么和我打擂台。”
桑嬷嬷吓得打噎,“我的姑娘,这可不是小事啊……”
“我知道!”燕逐云气急败坏地说,“老太太劝我的话,我听进去了,我也想安生过日子,可你没瞧见吗,她们联起手来排挤我。我还要在西府里十年二十年地凑合下去,难道要我拔光浑身的刺,捏着鼻子做缩头乌龟,求她们赏口饭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