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_尤四姐【完结+番外】(50)

  表兄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几乎一见面,就咧嘴对笑。郜延修寥寥和官员们还了礼,快步朝她走过来,见了旁边的姑娘,看打扮就知道一定是师家的姑娘。出于礼貌,冲她拱了拱手,不知该怎么称呼,叫四嫂好像太早,便干巴巴地说了声“幸会”。

  自然同他介绍,“师姐姐在姐妹中行四,辽王爷恰好也行四,真是……”错眼见辽王一步步走来,最后那两个字说起来有些跑调,好在说完整了,“有缘。”

  郜延昭已然到了跟前,他进退一向有度,如常向自然拱了拱手,“五姑娘。”

  自然还了一礼,“王爷。”

  再抬眼时,看见他冲师蕖华温柔一笑,“公务上有事耽搁,来得略晚了。你到了多久,不觉得无趣吧?”

  师蕖华知道他人前要佯装,当然尽力配合他,含笑道:“我们也是刚来不久,宫门上碰见了五妹妹,这一路相谈甚欢。”

  他的视线极慢地流转,水纹一样,漫溢到自然脸上。

  自然大大方方地微笑,“我听祖母说宫中常有宴会,内城太大了,真怕走丢了。我们俩同来同往,往后进宫赴宴,正好有个伴儿。”

  郜延修问自然:“你以前没进过宫?”

  自然说没有,“我是臣女,无缘无故地,进宫做什么?”

  “我娘娘薨逝,你没有进来过?”

  自然摇摇头,“我前有姐姐,后有妹妹,就算要带人进宫,也轮不上我。”

  郜延修“哦”了声,体恤地说:“不要紧,下次得空,我领你跑上一圈。去看看我们当初念书的地方,还有没分府时,在宫里的住处。我在院子里掏过一个洞,专门藏酒的……”

  “小小年纪就偷酒喝吗?”自然忍不住嘲笑他,“喝了这么多年,还是三杯就倒。”

  他们亲厚,让旁观者无措。郜延昭别开脸,朝师蕖华比了比手,“四姑娘随我落座吧,官家应当快到了。”

  郜延修附和,拉起自然道:“咱们也去坐。你不是喜欢吃宫里的春茧吗,我吩咐过了,让他们准备十色,一个颜色一个味道,保管让你尝个够。”

  所以两对未婚的夫妻,呈现出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御座之下就是他们的座次,一左一右分列两旁。辽王和师蕖华显然十分疏离,而秦王和自然就不一样了,两小无猜的表兄妹,肩并着肩,不时偏头交谈。郜延修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表妹要吃些什么,甜食太甜,要不要加些饮子漱漱口之类的。

  天一寸寸暗下来,宫灯高悬,殿门之外却也并不是黑洞洞的。今天是十六,又一个清辉遍洒人间的日子,只是郜延昭内心不复之前的平静,对面人脸上的每一个笑容,都像皮鞭蘸了烈火,扼住人的颈项,抽得人心口生疼。

  他只有垂下眼不去看,才能勒令自己沉住气。食案下的手覆在衣袍上,无意识地蜷曲起来,慢慢越来越用力,终于紧握成拳。有些事必须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私情若想兼顾,须得有更切实的把握,让一切重新变得有转圜。

  殿外,忽然传来了击掌声,殿内所有人都离席起身,拱手长揖下去。

  官家爽朗的笑声随即传来,“免礼、免礼……今天是会亲的好日子,不必像朝堂上一样拘礼,都松泛些吧。”

  那两位被太子太傅称赞不休的钦定儿媳,官家也是头一次见。辽王身边的清冷持重,秦王身边的明艳端庄,难得有学识的姑娘都有上佳的相貌,官家和皇后一看,便都打心底里的满意。

  “真是两对璧人。”皇后笑着说,“太后和官家,这回总算能放心了。”

  左右两掖的人都离了座,四个人并排叩拜下去,“谢官家赐婚,谢太后与圣人厚爱。”

  官家一迭声说好,“起来,都起来。”

  这是两任皇后,留下的两位皇子,官家虽然是君,但更是父。他一直为儿子们的婚事悬心,如今终于定下来了,且看上去都很登对,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能够向庄献、庄惠两位皇后交代了。

  人已到齐,大宴该开始了,众人齐齐举杯道贺,一时觥筹交错,满殿喜庆。

  不过男人多,又是君臣共宴,说着说着便要往公事上打岔。官家还记着询问郜延修差事办得怎么样了,郜延修偏身道:“回禀官家,臣近日重新核对了盐铁、度支及户部的账目,其中几个小项有些出入,已经在加紧核查了,不日就向官家呈递,请官家裁夺。”

  官家颔首,复又问辽王:“江东漕运贪渎案,进展如何?”

  郜延昭拱了拱手,谨慎道:“臣等遵旨详加推勘,调阅相关衙署全部卷宗、账册,共计六十九卷,初步核验,去岁秋饷一项,账实相差五万六千两之巨。涉案仓官均已到案,分别拷讯后,对截留饷银一事供认不讳。只是主犯口风极紧,背后同谋还需深挖,一切均在循章办理,待有进展,再向官家禀明。”

  官家沉吟了下,淡淡叮嘱了一句,“据实查,不要刻意连坐,弄得江东人心惶惶。”

  郜延昭道是,“请官家放心。”

  一旁的太后见宴上气氛骤然紧张,忙来打岔,“哎呀,今天可是会亲宴,不是你们君臣商议军国大事的时候。宴上还有女眷们呢,你这是要逼得大家都入朝做官,才肯罢休吗?”

  君臣都笑起来,官家忙赔罪,“朕这是老毛病又犯了,自罚一杯。”仰头饮尽了酒,抬手招呼众人,“不谈朝政了,诸位只管畅饮吧!”

  太后那里另外预备了酒水,让人送到秦王和辽王食案上,“你们俩的酒量怕是练不起来了,五郎,你饮琼花小槽。四郎的小曲让人热过,又敲冰激凉了,喝了不怕上头。”边说边笑,“这两个孩子办差都是好样的,只是酒量不佳。上回听说四郎独个儿喝米酒,都能喝醉了,王府传消息进来,可笑坏了我和皇后。”

  郜延昭有些不好意思,赧然说是,“也是月半时候,一个人闲来无事,坐在廊上赏月饮酒。不知怎么喝过了头,糊里糊涂就醉了。”

  他说这番话时,目光静静望向对面的人,看见自然忽地一愣,直直朝他看过来,他却调转开视线,平静无波地闲谈他的去了。

  可是这不经意的透露,已经让自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月色、独酌,还有米酒……是巧合吗?她还记得那张月白的薛涛笺,上面的字首次用了漆烟墨,如果当真是巧合,那么这巧合未免过多了些。

  然而她想寻根究底,又根本无从查起。她几次望向对面,试图从辽王的神情里窥出些端倪,可惜他言笑晏晏,神情自若,刚才那些话,仿佛只是一笔带过的寻常小事。而自己却已经心乱如麻,开始怀疑,那个自立春起就给她写信的人,究竟和他有没有关系了。

  所以这场宫筵,渐渐令她食不知味,连一直喜欢的美食放在面前,都下不去筷子了。

  郜延修留意了她的反常,纳罕地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难道是想如厕?”未婚夫的体贴入微顿时发挥到了极致,“没关系,我陪你去。”

  自然呆滞地看向他,忽然忍不住笑了。真是个耿直的人啊,自己又有什么好纠结呢。

  怀疑写信人是辽王,其实很没有道理,当初自己可同他素不相识。再说他掌管制勘院,监视着汴京每一个官宦人家的动向。被他探得了信上的内容,有意扰乱人心也有可能啊,毕竟他和表兄,终究是弱肉强食的关系。

  这么一想,很快就释然了。她就是有这个能力,所有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又同表兄研究起了每道菜品的做法,郜延修很有信心,“等得空了,我下厨做给你吃。”

  两个人相视而笑,和对面心不在焉的未婚夫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郜延昭依旧垂着眉眼,他变得有些怕抬眼了,怕看见对面的光景。

  身旁的师蕖华没有办法,端起酒盏叫了声“王爷”,他这才回过神来。

  “前天同我谈条件时,可不是这副模样。”她脸上笑着,嗓门压得极低,“就算没什么兴致,也装得热络些,别让人觉得我受了慢待。”

  这话提醒了他,他很快又变回那个长袖善舞的辽王,从心事重重到左右逢源,似乎只需一瞬。

  碰了碰杯,他笑道:“忽然想起一桩案子,分神了,对不住。”

  师蕖华不置可否,反正早有预感,这样的分神以后肯定是常态。好在老天保佑,她不需要长期与他共处。对于她来说,这辽王真是个无聊至极的人,除了长得不错,脑子好使外,简直一无是处。

  唉……呡了口酒,再看他杯子里的小曲,一口下去居然还剩大半,这是什么酒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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