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_尤四姐【完结+番外】(67)

  他一直垂着眼,良久才缓缓抬起来,眼眶泛红,喉结滚动着,半晌说别走,“容我再和你说两句话,就看在旧时玩伴的情面上。”

  自然的心没来由地颤抖了下,看见他这凄楚的模样,一时让她有些不忍了,为难地呆立在那里,最终还是叹息着,坐了回来。

  “你别担心,巷子的两头有我的禁卫把守,没人知道你登了我的车,不会坏你名声。我只是……只是有些难过,自定亲以来晚上总睡不好觉,一闭上眼就梦见你,梦里怎么唤你,你都不理我……”他拽紧她的衣袖,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仿佛那纵横的经纬困住了他的心,他走进天罗地网里,再也出不来了。

  其实自然对于男女之间的感情,算得上迟钝的,她虽然也因他脸红心慌,但似乎远没到他一般泥足深陷的地步。她甚至开始怀疑,这种情愫是真实的吗,他是不是有什么政事上的目的,想通过她施压表兄,进而控制太后。

  厘清这些之后,她便能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咱们都不是孩子了,我守住婚约,你守住江山社稷,这是你我各自的责任。表兄对我很好,他是个纯良的人,不会对你的政途有任何妨碍,殿下大可放心。”

  可这番话,引出了他的失望,“你以为我来找你,是想利用你牵制郜延修吗?你未免太轻视我,也过于抬举他了。就凭他,不配。”

  自然窒了窒,知道自己言多必失,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刺激他为好。

  他似乎也并不需要她作出太多回应,仿佛要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慢慢地、详尽地诉说给她听。

  他的眼神,着实令人心疼啊。窗口零散的光线照亮他的脸,那张脸纯净如雪缎,她从没见过比他更无暇的男子。还有他的眼睛,可以深邃,可以有侵略性,但黑白分明,不带半分杂质。

  他就那么看着她,要吸附人的灵魂一样,缓缓道:“我不会和师家姑娘成婚,定亲那天就已交涉过了,将来保她全家平安荣华,时机成熟时,我与她的婚约自会解除的。我只想要你一句话,你还愿意遵守幼时的承诺吗?若是愿意,我可以在不伤君引的前提下,让你全身而退,你意下如何?”

  “然后呢?”她问,“我们各自解除婚约,然后再定亲成婚吗?殿下不怕天下文人口诛笔伐?不怕沦为全汴京的笑柄吗?”

  他蹙起眉反问:“为什么会沦为笑柄?君引自会有如花美眷,我迎你到身边之前,首先会保全你的名声和体面,一切交给我,你不用害怕。”

  可自然却摇头,“我很感激殿下一直顾念着儿时的情分,我四姐姐那件事上,也多亏了殿下相帮。但我们都长大了,各有前程要奔赴,虽然没有缘分,但好在还是一家。”

  他低笑了声,笑声里带着苦涩,“还是一家,才是最大的折磨。要想忘记,最好就是永不相见,如果做不到,我只会更加惦念,更加寝食难安。”

  何至于此呢,自然绞尽脑汁,却发现无论如何,似乎都说服不了他。

  他攥着她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眼底的光微黯,“自见面起,你一口一个‘殿下’,就是为了和我划清界限么?我想听你像以前一样唤我,哪怕一声也好。”

  自然想起以前,真有些伤心了。自己那时挂念着他,听母亲说他和姨母都去了外埠,以后可能永远不能相见,年幼的她觉得天都塌了,这种伤怀,到现在都还记得。

  可是岁月流转,差了一点,棋局的走向就不一样了。孩童的情义固然在,长大后各自的立场更为重要,要想再如小时候一样亲厚,是断不可能的了。

  但他看着你,目光哀致,又让人狠不下心来。

  他一直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攥住了救命稻草。自然叹了口气,低低叫了声“元白哥哥”,“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希望你清明吏治,令四海宾服,更希望你保重身体,一切以朝局为先。至于这些陈年往事,该割舍便割舍下吧,我心里记着元白哥哥的好,他日你克承大统,我就算去了秦王封地,也会遥祝你平安万年的。”

  然而这话,并未令他放下,反倒提醒了他,若是她嫁给郜延修,有朝一日一定会远赴藩地,死生不复相见。这是他绝不能接受的。

  恐慌埋在心底,他知道劝说不了她。她现在一心向着郜延修,曾经两小无猜的元白哥哥,恐怕已经变成悬在她未婚夫头上的剑。她畏惧他,防备他,少时的眉间心上,早就已经一文不值了。

  他慢慢露出一点稀薄的笑,也许时隔多年,她已经淡忘他的脾性。他认准的路,没有人能令他中途折返。即便她一心只有大局,他也并不怪她。反倒是这种坚定坚韧的品质,更为打动他,让他看得愈发透彻,这才是将来有资格与他并肩而立的贤妻人选。

  所以他有耐心徐徐图之,人的想法会随立场更换而更换。当她坚守的盟誓自发垮塌时,她就不会再执着留恋了。

  “你还愿意这样称呼我,我觉得很安慰。你的心思我也明白了,你顾念君引,顾念谈家,是你的可贵之处。”他望着她道,“我只有一个请求,不要把我的信拒之门外。我不用你回信给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我只是每常觉得心力交瘁时,想找个人倾诉些闲言碎语而已。这点愿望,求你不要扼杀它,就算顾念往日的情义了。”

  可是如此要求,对于自然来说还是出格了。

  见她不应答,那双眸子浮起了一层琉璃般的光壳,“只写寻常小事,绝口不提我想你。”

  她脸上泛起一阵红,滚滚的热浪从颧骨向下,延伸进交领里。如果说先前还拿不定主意,该不该拒绝他,到这时,已经不用再犹豫了。

  她答得很干脆,说不能,“我从今日起,再不会收任何信件了。殿下若有心事,就同师姐姐好好商谈吧。”她已经在车舆内逗留太久,深知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便拽回了自己的衣袖,起身道,“我要回去了,也请殿下荣返。”

  那片织物抽离,像抽走了他的魂魄。他端坐在那里,失望呈灭顶之灾,转眼把他淹没了。可他的目光,依旧热烈地追随她,看她提起裙裾匆匆跑向角门,直到消失在视野里,才怅然收回了视线。

  仰起头,后脑磕在车厢上,撞击之下勉强觉得自己还活着。直道两头的关隘撤销了,马车驶出小巷,行至路口时,驾车的禁卫忽然拉住了缰。

  他重新坐正身子,神色须臾平淡,连眼中惯常的锐利也褪去了,淡声问外面:“何事?”

  车外日光大盛,透过竹帘的间隙,他可以清晰地看见拦车的人。

  那人脸上满含怒意,连嗓音都在发抖,“太子殿下,是我。”

  “哦,是五郎。”他抬手,掀起了竹帘,“半路拦车,有要事吗?”

  郜延修看着车内人的脸,如果目光可以化作利箭,早就把他射得千疮百孔了。

  一切都是有意的透露,他半点没有要遮掩的意思,就这么明晃晃地,昭然若揭地展现出他的预谋。告诉信阳侯二郎,要来出席定亲宴,却由头至尾不曾出现。谈家的后巷,被他的禁卫严密把守着,他究竟在那里做什么?是不是又像上回东宫宴会那样算计真真,无耻地肖想兄弟的未婚妻?

  郜延修不是个沉得住气的人,他死死盯住他,僵直地拱了拱手,“请太子殿下借一步说话。”

  车内的人没有回避,踩着脚凳下车,指指金梁桥边那棵巨大的香樟树。而方圆十丈内,早被圈成了禁地,不会有人经过,更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这世上最难以交心的,恐怕就数天家兄弟了,天家哪来什么骨肉亲情。庄献皇后在时,他是嫡皇子,郜延修只是贵妃所出的庶子。庄献皇后薨逝,他被派往军中历练,而郜延修则在庄惠皇后和太后的宠爱下,无忧无虑地受用他的青春。他们的兄友弟恭,从来都是假象,就如这汴京城中的每个权贵一样,带着面具保持虚伪的客套,仿佛笑一笑,便是贴心贴肺的好兄弟了。

  而今,连装都懒得装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触即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有退缩的迹象。

  郜延修欠缺耐心,冲哥哥横眉怒目,而郜延昭则漠然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注定失败的对手,在他面前无能狂怒。

  “你是不是觊觎真真?她是我的未婚妻,你三番两次使那些手段,究竟想做什么?”郜延修咬着牙道,“太子之位满足不了你的胃口,你还要抢我的人,你未免欺人太甚了!”

  而郜延昭波澜不惊,凉凉道:“小声些,宣扬出去,你会害了她的。”

  见郜延修果然神色收敛,他才又缓声道:“太子之位旁落,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吗?与谁家联姻,事关前程,我料祖母早就告诫过你了。端午那日选妃,你无视长幼横加抢夺,既然求仁得仁,又有什么可懊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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