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简书_尤四姐【完结+番外】(68)

  郜延修越加怒发冲冠,握着拳说是,“我知道结果会如何,既然将储君之位拱手让你,你就不该鱼与熊掌试图兼得,当上了太子,又对我的未婚妻垂涎三尺。”

  可要论揣摩人心,哪有人能比得过郜延昭。

  他看着这莽撞的兄弟,淡然一哂道:“储君的人选,早在官家心里,你的选择,只是促成官家更快做决定而已。可惜你看不透,因为你有底气,所以你一心只要她。但当你情场得意时,你又因与储君之位失之交臂而懊恼,真正鱼与熊掌想兼得的人,其实是你。郜延修,今时今日,你看着我的眼睛,摸着良心回答我,你可曾后悔当天的选择?如果让你再选一次,你还会如此坚定地告诉爹爹,你要谈家五姑娘吗?”

  果然,他从他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彷徨,鄙夷地调开了视线,“你我本是一样的人,长在帝王家,野心与生俱来,以前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以为你自己不在乎而已。滞留汴京的那些学子,忽然群情激奋处处唾骂我;北疆军饷告急,我给计省发布的政令迟迟不能执行;还有计省以防止贪腐为由,要求制勘院接触户部、漕运、市舶司等官员时,必须有计省人员陪同监理……这桩桩件件的把戏,你当我眼瞎心盲,蒙在鼓里吗?可见你确实是后悔了,现在攒着劲儿和我切磋,若是大败而归,你就会迁怒于她,将来绝不可能爱惜她了。我们兄弟最大的共同点,大约都是爱慕她。你怨我,一如我怨你一样,我并不在乎太子之位来得迟一些,即便不与师家联姻,我也可以登上那个位置。可你,你一时兴起抢走了她,那时你为什么不考虑前程,为什么不去选师家姑娘!”

  郜延修被他一连串的话,质问得张口结舌。他不是那种口才好,善辩论的人,他只是一味重申,“她是我的表妹,我与她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你凭什么指责我选她!”

  郜延昭失笑,“青梅竹马……焉知我不是呢。如果你有她万事足,不会心生不甘,也许我还愿意成全你。但你分明后悔了,后悔的最终结果无非是怨恨文臣的岳家帮不上你,责怪你青梅竹马的表妹扰乱了你的心志。你只会越来越疏远她,让她背负你的不如意,让她觉得正是因为自己,才令你政途受阻……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我要她明媚张扬,率性得意高居人上,我能给她的,你给不了,莫如现在放手,另择佳偶为好。”

  郜延修已然惊呆了,“你如此疯魔,祖母和爹爹知道吗?储君之争你赢了,如今连我的婚事,你都要抢夺?”

  郜延昭并不在乎他说什么,不过警告了他一句:“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捅到祖母和爹爹跟前。谈家不单是你岳家,更是你外家。若是让宫中对谈家有了微词,对你没有好处,你口口声声爱惜表妹,千万不要因此,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无论是身份还是心智抑或是手段,郜延修都不是这位四哥哥的对手。

  没错,人要成长,总会经历一些磨砺,痛失储君之位,就是他领略挫折的第一课。可他虽懊恼,并没有后悔当时抢先一步选择了真真,郜延昭的推演全是无稽之谈,是他为了抢夺弟媳,编造出来的合理借口而已。

  他自知理论不过他,也不想再同他争辩了,倒退着狠狠指了指他,“你等着瞧吧,我绝不会放弃真真的。你那点龌龊的心思最好收起来,我就要你爱而不得,咬碎槽牙,一辈子看着我们恩爱!”

  郜延修转身走了,重又奔向谈家,站在树下的人即便胸有成竹,心底也还是禁不住怒火升腾。

  不可否认,情之一事上,自己终归是落了下乘,即便手段再好,暂且也无法名正言顺。但他有把握,这位五弟的莽撞和日渐膨胀的权欲,早晚会搞砸这门亲事。

  一切的一切,只等时间促成而已。

  第40章

  让他抓心挠肝。

  那厢郜延修一阵风般卷进了西府,小袛院里寻不见自然,耐心几乎要用光了。

  他站在园子里气涌如山,先前和郜延昭撕破了脸,当时还装作坚强,其实他早就撑不住了,走到背人的地方,几乎要哭出来。

  脚下蹒跚着,靠向池边的乌桕树,涕泪的酸楚盈满鼻腔,他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失了太子之位,如今好像连婚事都保不住了。真真和郜延昭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难道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他们之间已经情愫暗生了吗。

  两条手臂有千斤重,他吃力地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身子也支撑不住,直要往下滑。

  就在他濒临崩溃时,听见池子对面传来女使说话的声音,“那是王爷吗?”

  然后真真便唤他:“表兄,你怎么在那儿?”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下捂脸的双手,保持着这个动作,肩头止不住轻颤。

  她看清了,心往下沉了沉,转头吩咐箔珠:“你先上六姑娘院儿里预备,我过会儿再来。”

  箔珠说是,很快避开了。自然走到他面前,他又不理会她,她只得上去拽他的袖子,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的手从脸上拽下来。

  然而那双发红的眼睛,让她心惊不已,无措地问:“你怎么了,受委屈了吗?”

  郜延修看着她,脆弱得几乎一触就要碎了,他颤声问她:“你和郜延昭,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没想到,自己的亲哥哥和表妹,竟然会给我戴绿头巾。”

  自然脑子里嗡地一声响,心虚惊惶过后,多少也涌起了些许不满。

  “我知道你误会了,但你不能因一时气愤,没有弄清来龙去脉,就出口伤人。什么叫绿头巾呢,我没有做过愧对你的事,若是你信不过我,现在反悔也来得及。”她说完顿了顿,“我等你冷静下来,再同你细说。你冷静了吗?”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站直身子颔首,“冷静了。”

  自然说好,“我先同你交代我与他的交情,我们的母亲,在闺阁里就是挚交,庄献皇后当年经常偷偷跑出宫,会见我娘娘,所以我与太子也算故交,我小时候曾经许过诺,要嫁给他的……”见表兄的两根眉毛倒竖起来,她忙又摆摆手,“儿时的戏言当不得真,我已经同他说过了。先前在东府上,你不肯搭理我,回来后听人回禀,说后巷里有人找我,我以为是你,就去了。结果见是他……我觉得见见也好,把话说清楚,往后就各自安好,不要再有牵扯了。”

  他愁肠百结地听她说完,牵住她的手问:“你不会喜欢上他吧?我也承认,他在男子眼中可恶至极,但在你们姑娘家眼里却讨喜,既位高权重,长得也俊俏。”

  其实啊……唉!

  有些心动在所难免,但她终归能够压制下来的,坚定地对他说:“你以为定亲是闹着玩的吗,既然过了定,我必是要嫁给你的,除非你改变主意,临时悔婚了。”

  郜延修嗫嚅了下,低头道:“对不住,我被他说糊涂了。到这会儿脑子还在发懵,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端午那天,不该冒冒失失向官家陈情。”

  自然从他的话里,嗅出了一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意味。

  他们相识十几年,从没见他对自己产生过怀疑,永远都是老子天下第一,只要老子高兴就好。可如今,他似乎动摇了……自然不由暗叹,她曾经提醒过他,让他三思而行的,他不撞南墙不回头。现在木已成舟,中途毁约的话,遗憾便会翻倍地增长,祖母与母亲的苦心,最后也白费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她试探着问,“竟对你有这么大的触动?”

  郜延修话到嘴边,思忖过后还是摇头,说没什么。

  他似乎没有勇气,再去复述一遍他的话了。郜延昭不愧是制勘院出身,过于能够洞察人心,轻易把他心底的恶念引发出来,让他惶恐,进而让他无地自容。他只有紧紧握住自然的手,一遍遍告诉自己,那厮就是在栽赃他,就是觊觎他的未婚妻,就是嫉妒他……

  可他放出消息,说郜延昭逼迫徐歇辞官是事实,计省拖延发放北疆军饷是事实,对制勘院设立了核查的门槛也是事实……官家册立郜延昭为储君之日起,他的愤懑不平就与日俱增,逐渐变得硕大无朋。太后曾经告诉他,官家在四郎五郎之间举棋不定,他本以为制勘院声名狼藉,郜延昭早就没了夺嫡的资格,谁知都是自己太过自信,想得太简单了。

  有些东西,一直以为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直到错过了,才想起回头责怪自己。他忘了君王只需驾驭人心,不必亲自管账,也忘了掌握京城内外的兵权有多重要。他总觉得一切都尚早,有太后的偏疼和撑腰,官家心里必定更偏向自己,到头来才发现,自己全错了。

  如果不曾离太子之位那么近,索性像宋王郜延贞一样排除在候选人之外,也许就不会那么失落。如果……哪来那么多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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