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公。
这五载每每回想起来,次次振聋发聩。
他如今当真平步青云,官至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可他真的快活吗?
大魏的天下,有变得更好吗?
乔煜长眉紧蹙,沉吟片刻,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台阶下方走去。
一路出了宫门,相府车舆已然在外等候多时。
亲卫无问迎上前来,看他满身茶渍,轻声问道:“大人可还好?”
乔煜淡淡摆手,“无妨。”
伴君如伴虎,这两年皇帝阴晴不定更是常态。
又不是头一回了。
他抬眸看向无问,“青州那边有信了没,沈国公可曾寻到?”
无问摇头:“尚未,只知道沈国公是和一名女子在山林中一同失踪的。”
乔煜蹙眉:“女子?”
“是。”
沈修妄怎会无故同一女子独处,且还双双于林中失踪了。
他不免多问一句:“那女子是何人?”
无问思索一瞬,答道:“是青州当地的一位富商,为沈国公做向导的。”
向导?
沈修妄那高不可攀的性子,怎会愿意让一个商贾女子为他做向导。
乔煜凝眉:“那女子姓甚名谁?”
无问被他问的一愣,民间女子失踪而已,与沈国公相较,谁人又会多关注。
他挠了挠头,“属下这就去查。”
乔煜无奈瞥他一眼,“尽快。”
“是。”
车夫撩开帘子,乔煜抬步入内,又对无问吩咐一句:“派人速速送急信至青州沈氏亲卫,于尽良即日领兵抵达,去者不善。”
无问颔首:“属下明白。”
他欲言又止,终是忍不住问道:“您素日不是和沈国公……”
要知道那年冬月两人大打出手,挥拳相向,双方揍得鼻青脸肿,半月才消。
此事至今仍是京中的一大闲谈笑料,当朝镇国公与当朝宰辅,为一女子争风吃醋,最后双双挂彩,皆是落得两手空空。
乔煜冷嗤一声,撂下车帘子,没好气道:“公归公,私归私。”
若是易地而处,他相信沈修妄也会如此。
……
京中晚春,花已近荼靡。
山中降下几夜料峭春寒,留春晚去,白日里花开正浓。
苏檀和沈修妄坐在院中的榆树下帮忙挑拣晾晒药草,满院青草香。
篱笆院墙外,红粉山花开得娇艳,迎着风,扶着腰,探头进来瞧。
沈修妄不如苏檀精于药理,拿起一株药草左右端详,温声问她:“此株名为何物?”
苏檀回眸看了一眼,不假思索:“此株名为紫菀,又名返魂草,归肺经。”
沈修妄微笑颔首,将其放入左手边的竹篓中,夸赞道:“檀儿果真博学。”
一声檀儿叫的极为顺口。
苏檀手上动作一顿,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得屋内传出穗香婶和容霄的声音。
两人似乎很是欣喜。
屋内,穗香婶拈起容霄后脑勺的白发,仔细端详:“嘿,总算恢复两根白头发了。”
容霄扭着头往后瞄,“哪呢,哪呢?”
“喏,这儿呢。”穗香婶拈着长发递给他瞧。
容霄定睛一看,长吁短叹:“太好了,总算快解了药效。”
穗香婶拿起一旁的蒲扇,扇了两下,接话:“可不是么,成天看着你这嫩得张能掐出水的脸,叫我好生焦虑。”
容霄似笑非笑,转头坐下,语气老成:“你焦虑甚,从前不是成日嫌弃我老,三十而立才娶了你,如今可算让你见识个够,我少年时的模样也不差。”
穗香冷哼一声,“你可拉倒吧,五六十岁的老头子装甚年轻人?”
“若不是你试药试出错,险些丧命,哪会变成现在这样。”
“陪你隐居在此,这都十载了,总算等到药效解除的这天。”
容霄探头往窗外瞧了一眼,瞪她,“你声调能否矮些,这是甚好事啊?要嚷的人尽皆知。”
堂堂容大神医,试药险些试的丧命,阴差阳错用过解药却又给自己返春了,药效再不退,他得返成婴孩不成?!
传出去简直要叫江湖中人笑掉大牙,他还有甚脸面自称神医。
巫医还差不多。
穗香哈哈大笑:“外头那对小夫妻眼明心亮,人家呀,早就瞧出来了。”
“你个死老头子就甭装了。”
容霄气得吹胡子瞪眼,“你……”
第118章 尽力
听到屋内两人的对话,沈修妄与苏檀相视一笑。
早在那日苏醒过后,苏檀便已大致猜到容霄的身份。
医术如此高超,且为人风趣不羁,与江湖中广为流传的容神医颇为相似。
只是年龄外貌似乎对不上。
容神医年近六十,生得仙风道骨,必不可能是个年轻男子。
但这些日子苏檀见过他制药,也见过他编写药典的手稿,尤其是那手细瘦字迹,与她曾在连城山庄藏书阁寻到的半本手稿丝毫不差。
可见,必是容神医无疑了。
想来他隐居在此,应是有隐情的。
现下已然可知,最大的隐情就是面子,容神医果真风趣。
穗香婶拎着竹篮子从屋里走出来,朝沈修妄招招手,“小沈啊,草药的事你不精通,还是随我去摘菜吧。”
显然有话要同他说。
“好。”沈修妄略微颔首,放下手里的草药,起身走过去。
穗香婶又对苏檀笑笑,讳莫如深地眨了眨眼,“小苏把草药送进去吧,里头那个就是好面子,你有慧根,他会愿意教授医理的。”
苏檀乖巧点头,唇边噙着笑:“多谢穗香婶。”
这些日子她忍着心里对容神医的崇敬,不敢轻易叨扰高人,穗香婶知晓她的心事,显然在帮她。
兵分两路,苏檀捧着装满草药的竹筛子,径直走向容神医专门制药的那间屋。
沈修妄则是接过穗香婶手里的竹篮,两人往屋外菜圃走去。
走到屋门口,苏檀抬手叩了叩门框,听到容霄的应答声,这才迈步走进去。
容神医此刻正埋头案前编撰药方子,抬眸瞥她一眼,话里有话:“你这小丫头早就猜到了?”
苏檀捧着竹筛子将其搁到旁边长案上,恭敬道:“晚辈不敢造次,容神医选择隐居此处自然有您的道理。”
容霄嗤笑一声:“笑话我呢?”
苏檀唇角上翘,摇头:“晚辈不敢。”
“行了,趁着本神医今日心情好,想问什么学什么,尽管开口。”容霄略一搁笔,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看向她,“从前可曾看过我写的医书?”
苏檀屈膝行一拜礼:“晚辈自知天资不够,勤勉来凑,勉强读过些许书,容老的半本手稿前些日子刚寻到,只来得及翻看两遍。”
她欲言又止,没再说下去。
容霄挑了挑眉,“怎的,既已看过两遍,有何见解?”
苏檀抬头,语气郑重:“其中有一则对毒瘴侵体所开的方子,似乎……”
“似乎如何?”容霄不动声色,叩了叩桌案,示意她坐于对面,“但说无妨。”
苏檀也不拘束,坐下后畅所欲言:“毒瘴侵体有两害,一则自口鼻入体内,伤及肺腑。”
“二则衣衫遮蔽不到的肌肤也会被侵蚀损伤,所以此方应有外敷和内用,且表症不同,药量不可太烈……”
苏檀试探地看他一眼,大胆说道:“您的那则方子,药草搭配极佳,只是其中一味用量颇为猛烈,缺一丝中和。”
闻言,容霄神色莫名,似有愠恼。
苏檀正思忖是否该赔礼,却见他忽的仰头大笑:“哈哈,你这小丫头不简单呐,竟能揪出我的错处。”
“思虑不错,考虑有度。”
“不过我那则方子是为野居行军之人所列,外头不比城中有药铺,药材有限,且皆是壮实汉子,药量下的猛一点,撑得才能久一些。”
苏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神医终究是神医。
她不过是一粒蜉蝣见苍天。
容霄心情大好,朗声问道:“说吧,你所求为何?”
话已至此,苏檀也不忸怩,恭敬起身对他再拜一回:“晚辈苏檀想拜容老为师,精学医理,济世救人。”
“苏檀知晓容老平生不曾收一徒,且晚辈又是女流之辈,此等要求实在大胆。”
她微微抬头,看向他,“然,旧时曾有一年轻女子引导晚辈,医者仁心也,不分男女,不论老幼。”
“若心向往之,则拼尽全力,达成所愿。”
容霄凝眸看向她,静静审视,暂未发一言。
良久,沉声开口道:“你若学无所成,出不了师,日后别在外头提我的名头,没得丢我的老脸。”
苏檀莞尔,感激跪地再拜:“徒儿多谢师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