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接过茶杯,仰头喝下一大口,勉强平复紧张的心绪。
“夏先生派我出来报信,领头的将军姓于,手底下的兵凶蛮无比。”
“于?”
苏檀踱步深思。
早前曾听闻于尽良的名声,沄州和郴州皆是由他负责征兵征税,所到之处如蝗虫过境。
沈修妄和魏知府今日去城外军营布防,于尽良却恰在此时入城强征。
显然,能有这种胆子必然奉了圣命。
不顾国公和知府的脸面,可见于尽良是要借此狠狠打他们一记耳光。
行公事,泄私愤。
最终苦的还是老百姓。
苏檀默默攥紧拳头,沉声说道:“你去告诉夏先生,安抚盟里众人,若有官兵登门,能藏则藏,能避则避。”
“若是躲不过,不可蛮横反抗,那些人手里的刀剑不会长眼的。”
先活下来,才能谋旁的。
小川重重点头。
苏檀敛眉一瞬,又说:“派人去府衙报官,就说请求出示征兵文书,以安民心。”
于尽良为泄私愤,给魏知府一个下马威,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此事必须过明路,他的手段才能暂且缓下来。
有百姓报官,魏知府才好借此行父母官职责,否则被于尽良这样的大将三言两语一压,根本无计可施。
至于沈修妄。
苏檀忍不住指尖掐进掌心肉缝。
此次剑锋,明显冲他而来。
圣命难违,若他死保青州,后果会当如何。
苏檀徐徐呼出一口气,看向小川,压低声音说道:“鸡鸣山的洞窟房加快进度,通知邻州各县市的铺子商行收拢银钱、粮米。”
若退无可退,内忧外患,必得谋一丝生路。
不仅为自己谋,也要为盟里的百姓,为苏氏旗下的人而谋。
苏檀的这番话轻重有序,镇定有度。
听完后小川犹如吃下一颗定心丸,郑重颔首:“我知道了,这就去告诉夏先生。”
小川匆匆告退,苏檀垂眸一瞬,立即扬声对外头的婢女喊道:“灵韵,取药箱来,随我一同出去。”
既是强征,必然有百姓受伤,盟里的各家顶梁柱已然被掳走不少,剩下的老弱病残不能没人管。
现下男子出门难逃被抓,她同灵韵不会引人注目。
灵韵很快取来一应用物,又将两柄短刃匕首贴身藏于腰间。
主仆二人换上粗布衣裙,束紧头发,只做乡野女的打扮,又往腰间塞了两圈厚布,腰身肥硕不少。
冒着倾盆大雨,披上蓑衣赶到城西民居。
黑甲兵还在挨家挨户搜查,户户大门敞开,有些人家的门坎上头布满嫣红血迹。
除了妇孺的哭声,男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就算有也不敢发出声音。
灵韵一改往常温柔可人模样,对苏檀附耳轻声问道:“小姐,今日我可否能动武?”
灵韵平日在外人面前只是个普通婢女,其实是苏檀一直养在身边的护卫。
其身手极其了得。
苏檀眸色暗了暗,紧紧捏着肩上的药箱革带,摇头:“若无意外,暂且不可出手。”
这么多黑甲兵,纵使全部杀光,还会有下一批随后赶到,没必要暴露自己。
“是。”
她将头顶的斗笠往下按了按,两人往巷中走去。
征兵不会征女子,更何况是她们现下这副穷酸模样。
盟里几户有病患的人家都在此处,也不知道此刻家中是何境况。
来往的黑甲兵押着瑟瑟发抖的男子从巷子里往外走,目光扫过走来的两个乡野女,嗤了一声。
这种身形打扮的,看一眼都嫌多。
苏檀两人不动声色与之擦肩而过,很快行至小武子家门前。
刚拐过巷口,就听到老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官爷,官爷饶命啊……”
“蓉儿她才十四,您放过她吧……”
苏檀眉心直跳,身形贴于外墙边。
只见院子里站着七八个手持刀剑的黑甲兵,为首的两人架着一个纤细少女。
少女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其中一人的黑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一双澄澈无瑕的眸子,未经人事的娇嫩脸庞,看得几人心痒难耐。
黑甲兵与同伙对视一瞬,舔了一下后槽牙,猥琐笑容瞬间爬满脸颊。
老妇人哆哆嗦嗦追出屋外,“噗通”一声跪下,拉着其中一人的衣角磕头求饶。
“官爷,您行行好……”
那黑甲兵一脚踹开老妇人,嘴里不干不净,“呸,老东西敢弄脏爷的衣裳!”
“你家没男人能征兵,那就用这个女娃来抵!”
“官爷,不能啊!”
老妇人被踹到一旁,直不起身,趴在满是雨水的地上,伸长了手想要去够孙女。
“走!”
黑甲兵架着少女就要离开,女孩惊恐大哭。
“阿奶、阿爹,救我……”
里屋叮里哐啷传来一阵杂物落地的声音。
一个黑瘦汉子从屋里爬了出来,他的腰部以下完全在地上拖着,左手肘撑着泥地往外爬,右手举着一把镰刀。
脸上满是拼死一搏的决绝,“放开我女儿!”
走在最后的黑甲兵回头看向他,嘿嘿坏笑:“哟,这里还有个半死不活的瘫子。”
说着几步上前,目光凶狠,“哐啷”一脚踹开汉子手里的镰刀。
抬起皮靴照着他的脸又是一脚。
“砰!”
汉子登时口鼻出血,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唯一能动的两只手死死撑着泥地,指甲抠进湿土里。
他满脸是血,仰头看向被拖走的女儿,声嘶力竭:“还我蓉儿,你们这些畜生!”
“还敢骂,给我打死他们。”
“一个老货,一个瘫子!”
苏檀怒火中烧,与灵韵对视一眼,摸向腰间匕首。
然而尚未拔出。
当空“嗖嗖嗖”射来三支羽箭。
上前围殴的三名黑甲兵应声倒地,捂住胸口抽搐,嘴里喷涌出鲜血,瞪大双眼死不瞑目。
其余人瞬间拔剑防范,目光警惕巡视四周,厉声怒吼:“是谁,胆敢杀害朝廷官兵?”
苏檀略一抬眸,只见一道玄色身影转瞬飞至。
人未到,凌厉剑气率先劈来。
当头一剑,直命怒吼的那人面门。
“噗嗤”,血溅三尺。
沈修妄转瞬落地,满身戾气。
他举剑指向剩余三人,森冷剑芒之上,鲜血混着雨水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说:“大魏律法,犯军令残害无辜、强抢民女者。”
“死。”
第127章 罪臣
檐下两只春燕衔泥回巢,躲在窝中探头探脑,张望底下的剑拔弩张。
穹宇决堤,大雨滂沱,湿冷雨珠兜头往人身上浇。
待看清来人后,苏檀心头安定片刻,摸向腰间匕首的手缓缓放下,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
雨势太大,纵使穿着蓑衣和斗笠仍有雨水往下渗。
老妇人被当胸踹了一脚,此刻趴在地上,两眼紧闭陷入昏迷。
汉子满头是血,像血泥塑成的人。
苏檀和灵韵迅速压低头上的斗笠,进入院中救人。
两人轮番扶起他们,将人安置到屋檐下的干净地段。
苏檀打开药箱,立刻取出一应用物为他们止血包扎。
沈修妄提剑护在她们面前,气势熏灼,目光阴鸷。
剩下三个站着拔剑的黑甲兵定睛一看,吓得连连往后退,手里的剑忍不住发颤。
“沈……沈国公!”
军靴踩过泥水坑,同伴的尸首倒伏一旁,血水浆子混着泥水、雨水,黑红粘稠,汇成道道小流。
腥冲味道蔓延开来,叫人反胃作呕。
沈修妄目光骇人,凌厉剑锋仍旧对准擒住少女的两个兵。
有方才的前车之鉴,两人登时松开手,战战兢兢说道:“沈国公,饶……饶命啊!”
蓉儿得到释放,又亲眼见到面前的玄衣男子杀人,吓得腿软险些瘫倒在地,回过神后立马跌跌撞撞往阿爹、阿奶那边跑去。
少女身上衣裙尽湿,冻得瑟瑟发抖,灵韵跑进屋内给她寻了件外衫披上。
沈修妄余光掠向屋檐下为汉子治伤的姑娘,仅一瞬,便认出是苏檀。
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握着剑柄的手指愈发收紧,缓步向面前黑甲兵逼近。
他往前进一步,那几个兵就吓得往后退三步,手里握着的剑早已拿不稳。
“哐啷”接二连三往地上扔。
气势交锋之下,最后退无可退,齐齐“噗通噗通”跪地求饶。
额头砸在地上,摇尾乞怜,方才嚣张跋扈的气焰彻底消失不见。
“沈国公,饶命啊!”
“属下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