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妄居高临下,声调冷沉,满眼不屑:“于尽良手底下养的尽是些欺软怕硬、贪生怕死的孬种。”
枉他们还担着大魏将兵的名头,简直败絮其中。
话毕,院外涌来乌泱泱的人,为首之人腰间佩剑碰上甲衣,发出沉闷摩擦声。
此等威风,非于尽良莫属。
沈修妄撩起眼皮看向院门外,薄唇抿紧。
他慢条斯理抬起剑尖,对准中间跪地求饶的黑甲兵。
下一瞬,“嗖”,一柄利剑自门口飞速射来。
“噗嗤”。
白剑进,红剑出,自后背猛然没入前胸,一剑刺穿中间的黑甲兵。
小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膛,“哇”的一声吐出鲜血。
随后僵硬地扭过头,双眼瞪大,看向从院外走来,亲手杀死自己的于将军。
于尽良面色不虞,冷哼一声,走上前一脚踹翻小兵,与沈修妄相对而立。
“沈国公,我的属下不懂事触犯军纪,就不劳您动手了。”
沈修妄下巴微抬,淡淡扫他一眼。
“于将军长途跋涉,一入青州不先做休整,反倒撒出如此大的火气。”
他冷嗤道:“真是一出好大的下马威。”
沈二公子说话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当即杵得于尽良哑口无言片刻。
“你……”
他抬手指向沈修妄,忽的不怒反笑,阴恻恻道:“既然沈国公快人快语,那末将也就不绕圈子了。”
于尽良双手抱拳,朝正前方虚空中恭敬行一礼,瞪向沈修妄。
“奉陛下口谕,沈修妄当差失职,青州军费收缴有误在先,上奏扰乱军心之谬论在后,此为大不敬!”
“陛下天威震怒,命令本将军即刻押解大不敬之罪人回京受罚!”
他昂起头,鼻孔喘出粗气,大手一扬,“沈国公,请吧。”
闻言,沈修妄不屑嗤笑一声:“口谕?”
他目光含着轻蔑,眼神上下打量于尽良,厉声反问:“我怎知你不是假传口谕,妄图钳制朝廷重臣?”
料到沈修妄不是引颈待戮之人,于尽良沉下脸色,凶狠道:“沈国公,口谕假或不假你心中有数。”
“此行我奉圣命领兵五千,你只带百十名亲卫,若真要硬碰硬,你可掂量掂量!”
先礼后兵,假模假式镇不住沈修妄,他索性也不装了。
撕破脸的这一天,他翘首以盼许久!
沈修妄唇边噙笑,右手腕动了一下,不紧不慢提起垂于身侧的长剑。
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腹缓缓擦拭剑刃,薄唇翕张。
语气中满是挑衅和威胁:“好啊,那你试试。”
“你!”于尽良漆眉倒竖。
檐下,苏檀已为两人包扎好伤口,听到沈修妄和于尽良的对话,心头一下子揪紧。
她回眸看向雨幕中对峙的人。
于尽良头戴盔身披甲,虎目圆瞪,一副悍将模样。
沈修妄则穿着一身玄色长袍,满头墨发由一根白玉簪束起。
雨珠笼罩于他的周身,蒙上了一层剔透水壳。
男子手中仅握着一柄长剑,分明未着一寸甲,骨子里的杀伐之气却再也掩盖不住。
院外的黑甲兵乌泱泱围成铁桶一般,人影稠密,风声难侵。
众人屏气凝神,只待一声令下。
苏檀眉心直跳。
只觉下一瞬,整个院子都将付之一炬,血流成河。
“沈修妄,是你逼我的!陛下口谕你敢不遵!”于尽良粗着嗓子,大吼一声:“来人啊,将他拿下!”
“慢着!”
院内气氛剑拔弩张,院外突然传来一声急喊。
只见魏知府领着两队官差,从黑甲兵的包围圈外走来,身后还跟着许多妇孺百姓。
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衫满脸泪痕。
众人齐齐挤开一条口子,以身体挡住黑甲兵。
魏知府扶正头上的乌纱帽,快步走上前去。
“且慢,二位息怒。”
于尽良扭头瞪向他,“姓魏的,此处哪有你说话的份?”
一个小小州官,也敢叫停他,还带着一帮要饭花子似的老百姓。
魏知府不卑不亢,上前行礼,朗声道:“于将军此言差矣。”
“今日您入城征兵,未抵府衙出示文书,以致青州城内百姓惶恐不安。”
“下官作为青州父母官,有向您询问之责。”
他不动声色站于沈修妄身旁,一副恪尽职守却又公然站队的模样。
第128章 圣旨
于尽良肆无忌惮打量他,冷笑一声:“询问之责?”
“你一介小小州官,也敢向本将行询问之责?”
陛下确实给他征兵文书,但仅是征兵,而非强征。
若非要揪这个字眼儿,今日这一出反过来倒要打他的脸了。
询问之责,想都不要想。
于尽良眉头一皱,拔出腰间佩剑,径直对向魏知府。
语气极其恶劣:“来啊,你再询问一个试试?”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于尽良又岂止比魏知府高一级。
森冷剑刃抵上魏知府的脖颈,他忍不住颤了一下身子,握紧拳头。
沈修妄提剑便要上前,魏知府心一横,朝他无声地摇了摇头。
沈国公为保青州殚精竭虑,戍军营,减赋税。
肩上顶着陛下随时降下的雷霆之怒。
这些日子他都看在眼里,也是当真敬佩。
魏知府虽然对头上这顶乌纱帽极为看重,关键时候也不是贪生怕死,卖主求荣,弃青州百姓于不顾之人。
魏知府迎着于尽良剑锋,上前一大步。
目光如炬:“于将军,下官虽位卑言轻,亦是朝廷命官。”
“你若要杀,也要交由陛下定夺!”
“那便捆了下官进京复命,至于武力强征,致我青州无辜百姓死伤颇多,下官亦要去御前辩个分明!”
“你!”
于尽良握住长剑,与他怒目对视。
他从前见惯了沄州、郴州知府卑躬屈膝,听之任之的盲从之态,却没料到这姓魏的竟还生着一根硬骨头。
杀几个老百姓无所谓,但当真杀了朝廷命官,可擦不干净。
不过杀不得,却伤得!
他敢阻挠长官办差,必将付出代价。
于尽良眸光一闪,手中剑势陡转,对准魏知府的肩头刺去。
“锵……”
沈修妄长眉一凛,一把推开魏知府,提剑挡住于尽良。
“大魏将军手中之剑,应对准外寇而不是忠贞之臣。”
于尽良嗤笑:“忠贞之臣,姓魏的怕是只对你忠心,南下青州勾连党羽悖逆陛下,沈修妄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来人啊,将他们二人通通拿下!”
“是!”
沈修妄厉声大喝:“你敢!”
话音未落,院子四周的民宅屋顶出现无数名黑衣暗卫。
手持弓箭,弦已拉满。
于尽良满眼疯狂,“好啊,你这是要反了不成!”
堂堂镇国公不过如此,经此一激便要反叛,现下可不是捆缚就能了事的。
拥兵自重,此为抄家灭族之罪!
于尽良一声令下,外围黑甲兵蜂拥而至,青州府衙的官差和百姓们拼命阻拦,群情激愤。
大雨如注,城西民坊即将乱作一团。
苏檀站在檐下,紧紧护着蓉儿祖孙三人,目光投向沈修妄那边。
他当真要叛么。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激烈喧嚷,有人自长街之上疾驰而来。
一手持缰,一手高举明黄圣旨,扬声大喊。
“住手!”
“圣旨到!”
一队整肃骑兵劈开暴动人群,将黑甲兵与百姓官差分割开来。
为首之人穿天青长袍,披玄色披风,目光如炬,身形如松。
一路疾驰赶来,袍角满是脏污泥水,风尘仆仆。
苏檀眸光一滞。
竟是乔煜。
乔煜右手高举明黄圣旨,利落翻身下马,站在院门口。
沉声大喝:“陛下亲笔圣旨在此,尔等还敢造次。”
众人纷纷跪下。
乔煜下巴微抬,看向沈修妄,眸色晦暗。
斥道:“沈国公,还不速速放下长剑跪下接旨!”
闻言。
沈修妄面色渐沉。
腕间一动,指尖松脱,剑柄倏然离手,“哐啷”一声长剑落地。
他撩起袍角,屈膝弯腰,重重跪下。
“臣接旨。”
乔煜展开圣旨卷轴,扬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修妄贵为当朝国公,忝居高位。上不能解君忧,下不能安民心。青州之行一误再误,军费欠收,民兵不征,更上奏诸多溃散军心之谬论。」
「朕本顾及昔日君臣旧情,不忍鞭笞,未料沈修妄月前竟敢私自屯兵北境,妄图拥兵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