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小米一拍脑门儿,往后头的马车走去,“俺都忘了,苏小姐叫俺再去拿把铁锹等会填土,嘿嘿。”
孙捕头恨铁不成钢:“你这小子,把你从乡屯儿里带出来的时候不是说了么,咱们青州城是大地界儿,不许成天俺俺的,要说我。”
“俺知道了……”
啧,孺子不可教也。
孙捕头无奈地摇头,壮着胆子往坟坑那边挪了几步,探头看去。
只见苏檀口鼻处遮着一块白色厚巾布,旁边打下手的灵韵和锦夜也蒙着面,三人正对着那具无头尸研究。
尸体掩埋两三月,加之又是夏季,腐败严重,已然白骨化。
灵韵用银镊子拨开碎布烂衫:“小姐,这皮肉都烂没了,咱们还怎么看伤口啊?”
锦夜双手抱胸,若有所思:“只看这白骨,好像当真看不出来……”
苏檀皱紧眉头,暂且没说话。
方才她看过仵作的验尸簿子,尸体左肩、前胸确实有剑伤,而且当胸刺中的那一剑位置也对。
仅从伤口位置判断,这具尸体似乎就是和她交手的蒙面人。
但苏檀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日沈修妄飞身过来,一剑射出去,腕力用了十成。
她亲眼所见,剑刃是当胸穿过去的,若是前胸有刺入伤,后背应当也有刺出伤才是。
但仵作的验尸簿子上面并没有标注后背有伤。
而且前胸有肋骨和胸骨保护,若长剑穿胸而过,必定刺伤体内骨头,留下剑痕。
苏檀眉心一跳,弯下腰,对灵韵说道:“明角灯再近一点。”
“是。”
她手持小银杵,一寸一寸顺着尸体前胸的肋骨滑动,寻找顿挫感。
孙捕头忍不住探头,好奇问道:“苏小姐这是在作甚?”
锦夜恍然大悟:“我知道了,小姐在找剑痕!若是没有剑痕,这具尸体就绝对不是蒙面人。”
“我家公子剑术无双,内力深厚,剑过不可能不留痕。”
孙捕头大为受教,“原来如此,苏小姐好生聪敏。”
灵韵得意哼声:“那当然了,我家小姐举世无双。”
曹小米扛着铁锹走来,憨笑接话:“嘿嘿,公子无双,小姐也无双,那凑一块就成双了呀。”
“显著你了,机灵的。”孙捕头噎他。
“师父,你咋来了?不是镇守大后方的嘛……”
“哈哈哈。”
“锦夜,你笑声小点,别影响我家小姐做事。”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苏檀全神贯注,很快将相对应的肋骨位置顺了一遍。
肋骨很平滑,寻不到丝毫剑痕。
她缓缓站起身,猜测得到证实,强烈的不安感汹涌袭来。
“小姐,他是不是蒙面人啊?”
苏檀摇头,“不是,细作应该还活着。”
“细作还活着!那……那咱们青州城……”
苏檀垂眸不语,一颗心缓缓往下坠,城防图怕是早就落到东夷人手里了。
如今北境和南境都在打仗,大魏军队分身乏术,东夷在此刻跃跃欲试,恐怕……
一时间,乱葬岗内越发沉寂,夜枭站在枯树枝头,歪着脖子,眼睛溜圆盯着他们瞅。
好像在物色不久后到此的新客。
几人合力重新将那具尸骨埋好,很有默契都没开口说话。
方才谈笑斗嘴的欢快氛围一扫而空。
一道黑影自远处飞身而至,暗卫上前对苏檀禀报:“苏小姐,白少庄主已然擒获细作老丁,从其住处翻出东夷细作每月要服用的解药,现已将其押送府衙。”
为确保细作绝对忠诚,派出来之前定然被喂下秘药控制。
苏檀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残月,敛起神色,“走吧,我们去府衙,偌大的青州城绝不任人宰割。”
曹小米义愤填膺:“对,整死那个细作!”
从城郊赶到青州府衙,已近丑时。
府牢刑房内,老丁被剥去上衣捆在刑架之上,肩头和胸口愈合生长的新肉清晰可辨。
此刻虽然被打得口吐鲜血,愣是一个字都没往外吐,撬开一个细作的嘴,比杀了他要难千百倍。
柳通判和吴师爷轮番上阵,一个派人上去用刑,一个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劝说。
但老丁当真软硬不吃,横竖一句话,有种杀了他,他绝不背叛东夷。
魏知府气得满地打转,只觉天灵盖要冒出火来。
“来人啊!用烙刑!”
白璟坐在一旁,适时拦住他,“大人且慢。”
柳、吴二人也连连使眼色,若真弄死他,反倒亏了。
进退两难,四面楚歌,魏知府心急如焚。
孙捕头扛着铁锹从外面走进来,瞅见刑房里一屋子上官,连忙依次行礼。
“知府大人,小的把苏小姐带回来了。”
苏檀跟在他身后,步伐有条不紊。
闻声,绑在刑架上的老丁睁开眼睛死死剜向苏檀。
这个该死的女人,屡屡坏事,当初在林中就该杀了她!
苏檀淡然看了他一眼,丝毫不惧他满脸的杀意,审视老丁这副模样,定然誓死不会开口。
苏檀收回视线,上前对诸人屈膝行礼:“民女拜见各位大人。”
魏知府眼睛一亮,这可是贵人,她的话就是沈国公的意思。
连忙抬手恕礼:“免了,日后都免了。”
“苏小姐,今日若非你主动告知此事,这个细作怕是还在为非作歹!”
孙捕头殷勤搬来干净椅子放在白璟座椅旁,请苏檀入座,苏檀颔首致谢,矮身坐下。
“大人言重了,城防图和舆图定然已经传递至东夷,现下拿到他的口供最要紧…”
不等她说完,老丁横眉怒骂,吐出一口血沫子:“呸,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女人做梦!”
“在我们东夷,女人根本没有资格出门,大魏男子真是无用,朝廷官员竟跟一个商贾女搅和不清!”
“呸!”
白璟唰的一下抽出剑,对向老丁,怒不可遏:“你当真想死是不是!”
“白少庄主,克制一点。”魏知府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后抬眸看向老丁,言辞犀利:“苏小姐品行纯良,区区倭夷哪里配论,蛮荒之流。”
苏檀适时起身拦住白璟,缓步走上前,语气平静:“我自己来。”
第146章 燃眉
刑房内气氛紧绷,墙上火把燃得汹涌。
苏檀朝老丁一步一步走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淡然开口:“很愤怒吧,蛰伏隐忍多年,就快要功成名就,最后竟然栽在我一个弱女子手里。”
老丁胸膛剧烈起伏,被她三言两句激得更愤怒了。
苏檀笑了笑:“我不知道东夷女子是如何过日子的,但我相信不是所有女子都愿意屈于你这种废物之下。”
老丁嗤笑,嘴角裂开满是污血:“呵,等着吧,东夷铁骑很快就会踏平青州,乃至整个大魏。”
“像你这样不知死活的大魏女子,会被狠狠践踏、蹂躏!”
他恶狠狠龇牙:“女子,天生下贱……”
“啪!”
苏檀对着他的脸狠狠甩下一巴掌。
掌风很强,用尽全身力气。
老丁被打得偏过头去,眼冒金星,脖颈一转,刚想再骂回去,下巴忽的传来一阵剧痛。
吧嗒一响,下颌骨不受控制被掰开,嘴巴张得老大。
苏檀懒得同他再废话,卸掉他的下巴,掏出袖中药水尽数灌进去,末了抬起下颌骨,“咔嚓”一声粗暴合上。
手指一戳他的颈间穴道,药水被老丁尽数吞入腹中。
等他反应过来后,想吐也吐不出来。
挣扎着怒吼:“你……你究竟给我喝了什么?”
苏檀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拭手指,“毒药,等死吧。”
老丁两股战战:“你,你这个毒妇!”
苏檀微笑,语气危险:“不是想死么,害怕了?”
她一字一顿:“放心,一定会让你死得痛苦万分。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怕什么。”
“啊——你,你!”
老丁顿觉腹中绞痛万分,神情恍惚,眼珠子爆了出来,手脚拼命挣扎。
刑房内众人被震得目瞪口呆,孙捕头的嘴巴张得快要塞进去两个鸡蛋了。
这这这……这是苏小姐。
白璟忍俊不禁,果然这才是他认识的阿檀,有仇必报,有气必出。
苏檀擦干净手指,对上首还没回过神的魏知府说道:“知府大人,这细作方才喝下吐真秘药,最多半个时辰后,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魏知府连连点头,抚掌大笑:“妙啊,还是苏小姐有办法。”
柳通判和吴师爷也随即松了一口气,捻着胡须相视一笑。
宁死不屈的细作面如死灰,不是毒药么?这个女人究竟给他喝了什么鬼东西!
然而,半个时辰后,众人虽然如愿拿到口供,却彻底陷入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