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九,东夷将举兵十五万自青州破城而入,一路东征,直抵京城。
府衙议事堂。
魏知府往椅子上一瘫,神情恍惚。
今日已过子时,已是六月二十九。
十五万兵马,即将来袭,两厢加在一起犹如五雷轰顶!
他捧着乌纱帽喃喃自语:“我青州城两千守城兵,沈国公建立的戍卫营中新兵初练,实战经验不够,除去不满二十岁的男子,加起来统共两万。”
“两万新兵对抗十五万精锐,这仗如何打啊!”
吴师爷抹了一把八字胡,额头大汗淋漓,立马提笔疾书:“我立刻上书朝廷,求增援兵。”
白璟默然摇头:“根本来不及……”
京城至青州行军至少十日,且是骑兵急行军,若是步兵,至少二十日。
柳通判愁眉不展:“来不及也要上奏啊!若青州城破,不出半月,大魏必将沦陷半数城池。”
白璟叹了一口气:“眼下燃眉之急是青州城先要撑住。”
“我们连城山庄上上下下加起来能打的有三四千人,我现在就派人传信集结他们下山,跟随守城兵布防。”
魏知府回过心神,“好!白少庄主大义!”
“青州府衙还有上百差役,通通并入守城兵,所有人城门待命。”
“我现在立刻书信给临近的峡州知府,时辰有限,只能请他再分派部分守城兵支持青州。”
众人集思广益,结合官家可用兵力和江湖可用势力,勉强凑出新的布防计划。
苏檀坐于一旁垂眸深思,指尖紧紧捏着衣袖缓缓摩挲,并未参与他们方才的筹划。
魏知府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缓步走近她,低声道:“苏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檀颔首:“魏大人请。”
两人走到偏堂坐下,魏知府忍不住问道:“咱们要不要向沈国公求援?”
苏檀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他在北境,距离青州太远,况且与北漠战局正酣,赶不及。”
东夷也正是挑中这个时候才敢大举出兵。
沈修妄被钳制于北境,卫荀受制于南境,大魏骁勇善战的两位良将暂时都抽不出身。
朝廷再派其他的将军领兵驰援青州,并不能轻易压制住十五万东夷兵。
待沈修妄他们折回时,大势已去,大魏国土必将被三国瓜分殆尽。
若说奸诈,非东夷人莫属。
魏知府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苏檀明白他要说什么,看着魏知府满脸愁容,她点头答应:“我立刻写一封信派人送去北境。”
“但是,我不确定是否能送到他手中。”
战场通信本就艰难,除非京城有圣意传达,旁的只会扰乱军心,更何况于尽良还在替皇帝监视沈修妄。
这几个月,他们并未有书信往来,偶尔暗卫会互相传几句话。
沈修妄不愿将她暴露在皇帝眼下。
但近一个月,音讯全无,想来战局到了紧要时刻。
魏知府不胜感激:“我明白,只是想把沈国公当作一个念头——”
“想着他能来,我就更有信心能多撑一日。”
这话说得心酸,魏知府年近五十,入仕二十余年,无大功却也无大错,自认庸碌,不料这一遭竟直奔命门而来。
府衙外传来打更人的声音,穿透砖墙,醇厚悠长。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寅时。”
“早睡早起,保重身体,寅时。”
梆子声咚咚作响,盘旋于长街上空,久久不散。
魏知府自嘲地摇了摇头,神色凝重:“我这父母官当的委实无能,往后再也不能让青州老百姓们睡个安稳觉了。”
苏檀顺着打更人的声音看向窗外,寅时,黎明前夕,天地间最黑暗混沌的时刻。
魏知府看向苏檀,略有歉意:“苏小姐,从前多有怠慢,起初还想着利用你的美貌笼络沈国公,却不料……唉,不说了,羞愧。”
“写完信你就离开青州吧,我派人护送你出城,走的远一点,安全些。”
说完这些,魏知府一如往常,抬手整了整头顶的乌纱帽,捋了一把山羊胡,站起身背手往议事堂方向走。
堂外只亮着一盏风灯,光线明明灭灭,落在魏知府的肩头。
半老的官儿,腰板似乎一夜间弯了不少。
第147章 战起
看着魏知府的背影。
恍惚间,苏檀想起一桩旧事。
五年前,她初到青州,开铺子做生意,时常有地痞流氓上门寻衅滋事,她一怒之下到府衙报官。
当时魏知府坐在高堂之上,捋着山羊胡,腰板挺直:“苏掌柜莫怕,日后本官定安排捕快多加巡视,我青州商贾不论男女老幼,皆可安安稳稳做生意。”
起初,苏檀以为他只是打几句官腔,打发自己离开,却不料第二日孙捕头果真带着捕快们巡逻四五回。
事后苏檀送礼给魏知府,他照收不误,但在诸多大是大非面前,魏知府不算胡涂。
为官圆滑最爱头顶的乌纱帽,又难得清醒不助恶的父母官。
大敌当前,自当同进退。
收回神思,苏檀叫住他,语气松快:“魏大人。”
魏知府顿足,转身看向她,乌纱帽的黑色羽翅颤颤巍巍。
苏檀说:“我的无垢盟可以提供两千民兵,自备兵器。”
“沈国公临走前曾留下一千暗卫,可以一当十。”
“鸡鸣山中备有数十间洞窟房,粮草富足。”
“青州境内的苏氏商铺、药铺库房常年备货,哪怕封城,也能撑两三个月。”
“您当真要送我走?”
魏知府眼眶逐渐泛红,仍不忘打着官腔:“苏小姐,若你有个好歹,本官如何同沈国公交代。”
君子重诺,沈国公离开青州前,他曾承诺定会保苏小姐无虞,如今岂可背信弃义。
苏檀莞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若青州城破,我一人逃命独活,后半辈子如何同自己交代。”
魏知府看着苏檀久久无言,头顶官帽的羽翅悄然颤动。
他颔首:“苏小姐高义,魏宏汗颜。”
苏檀颔首回礼:“知府大人为民立命,民女亦敬佩。”
隔着堂外高高的门坎,官与民,相视一笑。
“吁!”
府衙外传来人声。
城门校尉郑勇推开大门扬声禀报:“大人,不好了,距离城门二十里外发现东夷军队!”
议事堂内众人闻讯跑出来,围作一团。
郑勇满脸焦色,大口喘着粗气:“先遣兵全……全副武装,据探路斥候估测,足有五万之多。”
苏檀一下子握紧拳头,竟来得如此之快,先遣兵就有五万,待后面的主力军队抵达……
青州危如累卵!
魏知府当即摘下乌纱帽,预备换甲衣,对郑勇吩咐道:“传令下去,戍卫营立刻出兵应战,城门、浮丘山,严防死守。”
“即刻派巡逻兵挨家挨户通知百姓们,收拾粮食细软撤离城中,去往鸡鸣山避难。”
“是!”
魏知府转头看向苏檀,语气郑重:“苏小姐,安顿后方百姓,此重任便交由您和无垢盟了。”
苏檀重重点头。
魏知府又对吴师爷说道:“你和苏小姐一同去往鸡鸣山,务必将求援奏疏飞鸽送出。”
“下官遵命!”
大军压境,激战在即。
东夷军队行至城外十里之处,许是警觉城中有变,并未立即发动进攻,而是就地安营扎寨,与青州城门守卫遥遥对峙,犹如野兽伺机而动。
青州城内人心惶惶,巡逻兵挨家挨户上门催促百姓撤离,往鸡鸣山避难的队伍越来越长。
临近二十九日傍晚,苏檀仍在带领手下的管事们安置百姓暂且落脚,老弱妇孺住进洞窟房,其余人住进林中搭建的窝棚。
苏檀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只在午间喝了半杯水,此刻扶着腰靠在树干旁喘息片刻。
残阳如血,赤红余晖透过林间树梢漏下来,斑驳陆离。
“嘭嘭嘭!”
远处青州城门口,战鼓声震动人心,脚下土地似乎也随之抖动。
苏檀掀开眼帘,极目远眺,连绵城墙烽烟四起,灰白烟气袅袅腾空。
风中弥漫着焦臭味道,林中鸟雀接二连三惊飞。
远处百姓们三五围坐,有人低声哭泣,有人抱着包袱窃窃私语,还有人尚未从开战的惊变中反应过来……
苏檀叹出一口气,握着腰间的含光剑,指尖微微发抖。
战争,一个距离她很远又很近的词。
如今当真要面对,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是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灵韵从林中走来,拿出一袋糕饼递给她,轻声道:“小姐,您先吃口东西吧,大江和小川带着人运来米粮和药材,城里百姓都上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