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接过灵韵递来的药箱,取出银针,手指微颤。
“不可,尚未到绝境,断腿求生损耗太大,老侯爷年近八十,预后会很痛苦。”
沈老戎马一生,若最后落得一副残躯,将军风骨难安。
她只能尽力一搏。
帐内施救气氛紧绷,直到第二日天明,苏檀终于用针法抑制住毒的蔓延。
来不及多加喘息,帐外再次传来战鼓声。
顷刻间地动山摇,似乎有巨兽从城门口往内疯狂涌动。
东夷十万精锐以压倒性的侵袭之势扑来,泯灭人性,丧失耐心。
巨石、战车、火器,齐齐上阵,不计后果、不计成本的往城内砸。
城墙再也抵不住如此猛攻,守城兵们缺箭少枪,毫无还手之力。
前夜粮草被毁,激起东夷倭兵骨子里的癫狂,他们不撤反攻,誓要将青州剥皮抽筋,吞吃入腹!
土地分崩,天色晦暗,处处硝烟四起。
“砰!”
一声巨响,城门被撞开,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击溃。
“城门失守,快撤!”
东夷兵汹涌而入,嗜血虐杀。
青州守卫高举大刀长剑,贴身肉搏,血流成河!
伤兵营内众人迅速往鸡鸣山上撤,苏檀提前让无垢盟民兵安排的数辆马车派上用场。
将老侯爷抬上车,大江握着缰绳,扭头对苏檀大声喊道:“小姐,你同我们一起走吧!”
苏檀眉头紧锁,回身看了一眼长街,交战阻击已经蔓延过来。
“我稍后骑马离开,你们先走,让夏先生带领民兵在山脚下布防。”
马车行速不快,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重量,她骑马断后要快一些。
“是!”大江一咬牙,挥鞭驾车离开。
城内喊杀声震天响,刀光剑影所过之处,人人杀红了眼。
青州守军势单力薄,边往后撤,边竭尽所能斩杀汹涌的敌军。
他们多拖延一刻,身后的百姓便多一分生机。
长街之上,一片狼藉。
孙捕头、曹小米和六七个差役与撤离大部队走散,此刻被近百名东夷倭兵追赶。
苏檀回头送走马车的片刻功夫,灵韵已然飞身过去救人,斩杀四五个东夷兵。
苏檀迅速跑回营内,翻身上马,攥住剩余几匹马的缰绳,疾驰接应。
孙捕头等七八个人在前面狂奔,身后东夷兵弯弓搭箭,誓要杀光所有人。
“嗖嗖嗖!”
羽箭接连射出,跑在最后的小郑身中数箭,噗通一声砸倒在地。
孙捕头转身要回头拉他起来,“小郑!”
小郑趴在地上,挣扎着冲他摇头:“走……你们快走……”
他“哇”的一下呕出一口鲜血,“老孙头,别……别忘了,我是抗倭义士……记得给我立个碑。”
说完用尽全力,对他扯出一抹笑,伸手摸向腰间的火油瓶和火折子。
曹小米双眼通红:“小郑!”
孙捕头强忍伤心,一把拽住曹小米,拉着他继续往前跑。
曹小米边跑边回头看,只见东夷兵涌上来,有人举起长枪戳向小郑。
“轰!”
一瞬间,火油瓶炸开,熊熊火光冲天燃起……
孙捕头没有回头,咬紧牙关拽着曹小米往前奔命。
长街尽头,苏檀驰马赶来接应他们,数道马蹄声嘚嘚有力。
“快撤!所有人上马!”
有小郑的火油瓶阻拦,东夷兵脚步暂缓片刻,待到苏檀骑马迎来,他们又快步靠近,弯弓搭箭。
灵韵迅速飞身上马,跑在前面的几个差役也拼命往剩余马背上爬。
孙捕头回身看向东夷兵即将射出的第二轮羽箭,森寒箭尖直指他们所有人。
下一瞬即将射出!
不能再有人死了!
孙捕头横眉倒竖,一把将曹小米往前推去,然后义无反顾回身往后跑。
“小米,还有兄弟们,一定要跟着苏小姐活下去……”
他迎着东夷兵的箭阵,逆行而上。
“嗖嗖嗖!”
耳边箭声飒飒,凌厉箭头射入他的皮肉,他跑得更快了!
孙捕头边跑边扯开甲衣,露出胸前缠绕的自制火油瓶。
“啪!”
又一箭射中他的胸口,火油瓶混着鲜血,应声碎裂,流出汩汩桐油。
孙捕头拔开腰间火折子,拿起一瓶火油砸向东夷兵,飞身扑过去。
厉声大骂:“该死的倭寇,通通去死吧!”
“轰!”
又一阵冲天火光腾空而起,孙捕头瞬间变成了一个火人冲进敌阵。
所过之处桐油四散,火苗迸发,东夷兵霎时间染上火焰,嘶吼喊痛,乱作一团。
灼烧的热浪澎湃难挡。
几名差役齐声唤他:“老孙头!”
“师父!”
曹小米声泪俱下,拔腿就要去追他,灵韵揪着他的衣领一把将人拽上马。
苏檀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滔天火浪,孙捕头燃烧的身影久久不倒……
恍惚间,那个信佛怕鬼的捕头似乎在朝他们挥手告别。
他这一生憨直板正,尽忠职守。
他怕鬼,怕尸体,但他不怕死。
苏檀颤抖着嗓音,泪如泉涌,挥动马鞭,大声喊道:“走!”
第155章 君归
天色晦暗不明,秋风乍起,闷雷滚滚将至。
山脚河滩,成片连绵的芦苇丛风中摇曳,蓬松褐黄的芦苇絮直往人脸上扑。
一连串嘚嘚马蹄声从蜿蜒山路传来,由远及近,溅起飞扬尘土。
“驾!”
苏檀单手持缰,抹去脸颊泪痕,又甩下一马鞭。
对身后几人扬声说道:“倭兵一直在追,我们散开绕过前面的山道汇合,先去浮丘山甩掉他们!”
“绝不能让他们发现百姓们的藏身之所!”
“是!”
“驾!”
身后骑马的几名差役满脸泪渍,眼中恨意陡升,曹小米哭到嗓子沙哑,此刻眼睛通红,咬紧后槽牙。
众人疾驰散入山道小径,四处尘浪滚滚。
身后追赶的东夷兵不熟悉地形,为首骑兵将领大手一挥,眼神狠厉,脸上一道狰狞刀疤。
“分开追,你们跟着我去追领头那个女人!”
“抓到她,一定能找到魏狗残兵的躲藏地!”
“遵命!”
黑云压城,山路崎岖难行,惊雷劈开层云,轰隆隆!
秋雨如雹,铜钱大小的雨点子往下砸。
苏檀躬身伏在马背之上,耳畔风声呼喝,身后追兵汹汹。
似乎马蹄声格外密集,想必那一列倭兵轻骑半数都来追她了!
方才所有人四散开来,灵韵并未与她走同一条道。
追她一个人也好,将这帮兵引得越远越好,拖得越久,鸡鸣山越安全。
若无退路,她只能再跳一回崖边水涧……
苏檀心思一沉,重甩马鞭,纵马跑入浮丘山道,直奔扶风林。
“驾!”
“吼吼吼……”
身后倭兵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恍如狩猎。
刀疤骑兵大喊:“活捉那个女人,赏百金!”
倭兵从身后和两翼包抄过来,似是形成深渊巨口,要将女子纤瘦身影吞噬殆尽。
大雨如注,林中瓢泼起雾,枝杈横生。
苏檀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驭马左挡右绕,再次冲出倭兵的包围。
“咻!咻!咻!”
锐利羽箭从身后射来,她近乎趴在马背之上,逆着风雨往扶风林的断崖疾驰。
眼前被雨水打得一片潮湿模糊,胯下马儿粗喘的嘶鸣声如拉风箱,身后饿狼穷追不舍。
苏檀心跳急骤,一股气堵在嗓子眼,浑身血液直往头上奔涌。
“咻!”
“噗嗤……”
身后飞来一箭,射中胯下骏马,马儿吃痛嘶鸣,前蹄双双抬起,疾驰陡停惯性之下,强大力道瞬间将苏檀甩下马背。
苏檀迅速双手护头,蜷缩身子顺着林间侧面坡道滚下去。
坡道湿滑,加之大雨倾盆,她一下子滚出去数十米。
碎石嶙峋顷刻间割破腿肉,枯树枝扎进她的左手臂,幸好身上穿着甲衣,心口腹部没有受伤。
苏檀已顾不得四肢疼痛,用力拔出带血的枯树枝,捂住左臂流血的窟窿,脚步踉跄继续往崖边跑。
很近了,就在眼前……
奈何身后的饿狼更近,两三个夺赏金心切的倭兵策马上前围住苏檀,争先恐后跳下马背,手持长枪步步紧逼。
“唰。”
苏檀立刻拔出腰间利剑,反身一剑封喉,杀掉最前面的倭兵。
剩下两人没料到这女子竟如此狠辣,相视一眼,当即左右交攻。
“锵!”
苏檀提剑灵活挡住枪尖,绕身侧面,一个旋踢踹翻左侧倭兵,夺下手中长枪,对准他的心口狠狠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