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帘,素手嗒嗒拨动算盘,开始清算近些日子的战时支出和后续所需银钱数量。
烛火葳蕤,照亮满室静谧,女子俯身案前的秀影被拉长,纤细、柔弱,却又蕴藏锋芒。
“笃笃——”
屋外传来叩门声,“小姐,您可是有何处不适?”
灵韵没敢再回屋,睡在外间,许是看到里屋又亮了灯,生怕小姐身子不适没人在旁边伺候,连忙披衣起身询问。
苏檀手上动作不停,扬声响应她:“灵韵,你进来吧,我无事。”
灵韵推门进来,夜霜随后而至,她转身阖上门,拢了拢肩头的外衫。
单手举着一盏烛灯,拐过落地屏风向长案边走近。
夜已深沉,灵韵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将烛灯放在长案边,看向精神抖擞的苏檀。
睡眼惺忪:“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全呢,怎的又开始算账了?”
伴随着嗒嗒的拨算盘声,苏檀动了动唇:“不妨事,我白日里睡太久了。”
灵韵唔了一声,知道劝不住。
她转身从衣桁上取来一件秋芙蓉杏色外衫,绕到苏檀背后,抬手为她披上。
“那我陪小姐一会儿。”
说着又去沏茶。
苏檀算完一笔,停手再次核对,肩头暖融融的。
阵阵桂花香直往鼻子里钻,方才就闻到了,她还以为是院中飘来的。
现下烛火熏蒸,香气更浓了一些。
她抬眸,循着味道看向远处的榆木长条柜,柜上摆着一个白玉美人觚,里头立着三五枝金桂,绿衬黄浓,姿态端雅。
苏檀问道:“灵韵,那瓶花是你插的吗?”
灵韵已然沏好一杯茶,转身过来,“是沈大人回去前亲手摆的,他说桂花香助眠,当时您睡得正沉。”
苏檀默然。
难怪呢,插花也如此讲求对称。
她弯了弯唇,接过灵韵递来的茶盏,浅浅喝下一口。
灵韵垂眸看着自家小姐满眼柔和,便知道沈大人在她心里已然很占分量。
可是想到老林叔交给她的绢布袋子,有些话又不得不说。
纵使沈大人出身再好,再位高权重,自家小姐也委屈不得。
思及此,灵韵再三措辞,硬着头皮开口问道:“小姐,若是日后您和沈大人成婚了,您同意他纳几房妾?”
成婚?
纳妾?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苏檀饮茶的动作一滞,茶水呛进喉咙。
“咳咳咳……”
灵韵连忙上前轻拍她的后背,“小姐,我就是这么一问,您别着急呀。”
苏檀勉强稳住呛咳声,连连摆手,“咳……我没事,你想说什么便直说。”
苏檀知道,灵韵最是维护她,且并非乱嚼舌根之人,她方才突然说出关于沈修妄三妻四妾的事,那定然有个出处。
奈何现在沈修妄在她眼里也不是热衷于三妻四妾的人,这里头定然有些什么。
不如问个清楚。
两相对视,面对苏檀的疑惑,灵韵坦诚点头:“小姐您稍候片刻,我去取一样东西来给您瞧。”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灵韵将绢布袋送到苏檀手上,认真解释一番来历。
末了指着袋子上的梅花绣纹和娟秀的平安二字忿忿不平:“您瞧,这一看就知道是年轻姑娘家的手笔。”
苏檀捏着绢袋打量半晌,最后目光落定在灵韵所指的那两处。
心头忽的掀起轩然大波。
她站起身,凑近烛火下,生怕自己看错,再三确认那朵梅花的刺绣针法。
实在是太像了。
还有平安二字的笔锋柔中带韧,字后有一个微不可察的点,类似于书写习惯最后落下的墨点。
几乎就是了——
苏檀心乱如麻,忍不住双手微颤,盯着绢袋神情无比凝重。
灵韵见状不知如何是好,小姐生气是自然,但现下这般模样,她却慌了。
“小姐,您先别动怒,这种事还是要当面和沈大人问清楚……”
苏檀深吸一口气,眸子亮晶晶的,她看向灵韵:“你可还记得我同你说过,幼时逃荒曾遇到一个好心人,他给了我一大袋干粮,我才能活下来。”
灵韵怔怔点头:“自然记得,小姐说过那是您的第一位救命恩人,您为了找到他,一直把那个干粮袋带在身上,后来遇到坏人东西全没了……”
灵韵说着说着忽的反应过来,捂住嘴,垂眼看向绢袋:“小姐,难道那位恩人的干粮袋子……就是这个吗?”
第164章 初遇
月影渐沉,屋内长案之上,烛星劈啪炸开。
苏檀扶着圈椅缓缓坐下,将绢布袋子轻轻铺平放在案前。
“历经十数年,只是相似,并不是同一个。”
“我记得当年那个干粮袋子,上面也绣有这样一朵梅花,和平安二字,且针法字迹笔锋皆相同。”
灵韵双手撑着案面,目光紧盯苏檀,大胆推测:“竟有如此巧合,定然不仅仅是巧合。当年给您干粮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沈大人!”
她按耐不住满腔激动,“真真是无巧不成书,谁能想到您和沈大人十几年前就见过……”
苏檀暂且垂眸不语,脑中记忆不断翻转,将埋在最深处的黑色身影挖了出来。
那年秋日她跟随逃荒流民从边城往外走,因为实在体弱,最后饿到晕厥,倒在烂草堆里。
只记得后来有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将她震醒。
眼睛一睁,一袋干粮摆在她眼前,还有一匹骏马,四蹄健壮,踩入烂草坑。
马背之上,男子居高临下:“往东走,好好活下去。”
不等苏檀再反应过来说一声谢,那人已转身策马远去。
她撑着散了架的身子骨努力抬头看向那人,只看得见一个清癯挺拔的男子背影,一身玄甲,骑着高头大马,好不威风。
面前烛火晃动,苏檀心头一紧。
若刻意把当年记忆中的那个背影与沈修妄进行对比,竟当真很像。
玄甲骏马,行经边城去往北境戍守,又是一样的干粮袋子……
若非要说不像,那便是当年的那位男子更年轻,更朝气,身形更瘦,语气更加桀骜。
苏檀缓缓蜷起手指,指甲掐进掌心软肉。
灵韵见自家小姐一直坐着发呆,遂低头唤她回神:“小姐,小姐……”
苏檀敛起涣散的眸光,抬头看向她,似是最终求证,问道:“门房小厮捡到时,这袋子里有什么?”
灵韵不假思索:“里头都是些馊了的干粮……”
馊了的干粮,苏檀心头一沉。
城内粮草充足,青州军断然不会食用馊坏的食物,只有鹰鹤军长途奔袭,才会食不果腹。
定是沈修妄的无疑了。
他驰援千里赶赴青州,就是靠这些馊了的干粮撑过来的么。
一时间,苏檀感觉心里闷得慌。
灵韵想到了什么,继续低声对她说道:“我私下问过远泾,他说沈大人亲自率领骑兵急行军先行赶来青州,路上粮草不丰,为节约时间,到最后只能吃馊的……”
“昨夜又只有他骑着马送您回来,定是他不慎掉落的……”
说着说着,灵韵忽然生出懊悔。
沈大人自北境征战数月,疲累相交,本该凯旋回京,却昼夜赶路,不辞劳苦驰援青州。
她怎么能因为一个绢袋,就怀疑沈大人对小姐的心意。
委实武断。
如此这般想,灵韵有些心虚地闭上嘴巴。
苏檀心里早已涌出密密麻麻的酸涩,她收起绢袋,对灵韵吩咐道:“你去睡吧,食用馊粮之事,除了你我知道,别再外传。”
沈修妄那般心性,自然不愿示窘迫于人前。
“是,属下明白,小姐您也早些睡吧。”
灵韵收走茶盏,不再多言,恭敬退身出了屋。
屋里只剩苏檀一人,她静坐于书案前许久,垂眸看向手中迭好的绢袋。
原来她早就见过十五岁的沈修妄。
那年他赴北境戍守征战,路遇快要饿死的她,将随身干粮尽数给了她。
而她,吃饱了肚子捡回一条命,却又不幸被卖进花楼。
八年后,她成了花魁,沈修妄凯旋回京,阴差阳错又救她一回。
命运轮转,果真万般不由人。
苏檀无奈勾起一抹苦笑,笑着笑着颊边潸然滚下两行泪。
无论是十五岁的沈修妄,还是二十八岁的沈修妄,他依旧善良桀骜,带着锋芒又藏着柔情。
他没变,他骨子里本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苏檀抬手抹去眼泪,释怀笑笑。
至于这个绢袋,出自哪位姑娘之手并不是最重要的,她相信沈修妄,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有些事情无需求证,答案其实早就摆在那处,奈何她发现的实在有些晚。
夜至梦酣时分,苏檀握着胸前的狼牙项链陷入沉沉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