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前小几,白玉美人觚被挪到近前,桂香馥郁,似男子温柔安抚。
转眼,中秋已至。
青州义陵修建完工,以身殉国的士兵们被悉数下葬,刻义士碑,享青州百姓每年清明祭祀烧香。
义陵位于浮丘山脚下,依山傍水,春日山花遍野,秋日硕果琳琅。
这日午后,苏檀穿素服,除钗环,依次俯身每座墓前,放下一枝白菊。
在她身旁,沈修妄亦是一袭白衣,怀里捧着大束新鲜白菊,井然有序递给她。
义陵空旷寂静,苍翠柏树环抱四周,偶尔有一两声鸟雀啾啼。
两人并肩而行,相携无声,将白菊尽数供于每座坟前。
走出义陵后,他们站在山腰低处俯瞰。
秋风萧瑟,透着股寒意。
沈修妄展开臂弯的披风,俯身披在苏檀肩头,垂首为她系带子。
听到姑娘低声说道:“你看,义陵里的每一座墓都像守城的青州军,他们就站在那里领命待发。”
沈修妄重重叹出一口气:“檀儿,逝者已矣,我们能做的不多,希望英魂早日轮回归乡。”
苏檀目光一顿,看向柏树丛旁,是孙捕头的墓,捕快曹小米正在墓前祭扫。
“师父,烧鸡和汾酒都买来了,掌柜的死活不收钱,还送了一碟酒鬼花生和炒鲜蘑,他说您最喜欢了。”
曹小米跪在墓前,斟满一杯酒撒到地上,喃喃自语:“好喝不?”
酒液很快渗进土里,濡湿一小块,似乎有人在底下开怀痛饮。
曹小米抹了一把鼻子,嘿嘿憨笑:“我就知道您喜欢,再来一杯。”
说着又斟满一杯往下倒。
倒着倒着,眼泪没止住,断了线似的和酒水一起往下淌。
他说:“师父你听,我现在不说俺了,不会给您和咱们靠山屯儿丢人了。”
“魏大人说,以后让我接您的班,升做捕头。”
曹小米眼泪哗哗,捧着腰间的挎刀泣不成声:“师父,小米想你了,我不想做捕头,只想永远跟着你做个小捕快。”
“您来梦里看看我好不好……”
林间风声簌簌,孙捕头爽朗的笑声似乎从远处飘来。
他说:臭小子,捕头可得好好当,别给为师丢人。
苏檀静静看向曹小米那边,使劲深吸几口气,仰头看天,眼泪又在眼眶里直打转。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这样好的天光,再也听不到孙捕头那一声:
苏小姐,我又带着小米来你家铺子蹭饭了……
沈修妄抬手揽过苏檀的肩,让她的脸往自己胸膛埋了埋,轻声安抚:“想哭就哭吧,会憋坏的。”
战争带来死亡,死亡又带给活人无尽创伤,眼泪虽然抚平不了一切,至少可以发泄出来。
苏檀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攥着他的腰带,肩头颤抖。
孙捕头和捕快小郑自焚拖延敌寇的悲壮场景犹在眼前。
熊熊火光染红了半边天,他们站在大火里对他们呐喊、嘶吼:快走!
苏檀泣不成声:“沈修妄,我想救,可是我真的救不了他们。”
“今日中秋,他们的家人要如何过节……”
第165章 中秋
中秋暮色,银盘高悬,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苏檀和沈修妄坐着马车从义陵回到青云坊,今岁中秋不复往年热闹,城中虽张灯结彩,但街上观景赏月的百姓少了小半。
苏檀神情恹恹,靠着厢轿垂眸养神,一路无话。
沈修妄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得将满腔相邀吞入腹中。
虽是中秋佳节,奈何檀儿兴致不高,他还是暂缓花前月下的心思吧。
车舆稳稳停于苏宅门前,沈修妄先行下车,伸手扶着苏檀随后迈步下来。
两人在门前相对而立,苏檀抬手来解肩头的披风,想还给他,沈修妄按住她的手腕。
“披着进去吧,秋夜露重,别再着凉。”
苏檀没再拒绝,微微点头,“嗯,那我进去了。”
沈修妄不动声色握住她的手腕,拇指指腹揉了揉她细细的腕骨,恋恋不舍:“檀儿,明日见。”
玉轮攀升,婵娟千里,如水月色下,公子佳人的衣袂翩飞相触。
两道拉长的身影,似纠似缠,如追如赶。
腕间传来一阵暖意,苏檀抬眸,对他漾开一抹笑:“明日见。”
沈修妄颔首,手指松开,目送她转身迈上台阶往宅子里走。
待要跨过门坎,苏檀脚步一顿,回眸看向身后的人。
她对他说:“沈修妄,中秋安康。”
沈修妄抬头看着站在高处的姑娘,一袭白衣,三千墨发,遗世独立不染尘埃。
她对他弯唇浅笑,足以叫月华失色,天地黯然。
月下仙子,不外乎如此。
沈修妄心头软成一片,唇角上扬,对她回礼:“苏檀,中秋安康。”
两人相视一笑,寥寥几字,胜却无数。
苏檀不再停留,收回目光转身回头,抬脚迈过门坎,走进宅子里。
沈修妄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这才眉眼含笑转身去往对门的沈宅。
苏宅的两个门房小厮守在外头大气也不敢出,眼下见两人分别各自归家,这才双双抚着胸口长长吁出一口气。
方才沈大人和自家小姐情意绵绵,他们恨不得会隐身术,缩在门房里迎也不是退也不是。
明明啥也没干,怎的看得他们面红心跳。
今日可是中秋,并非七夕呀。
沈修妄回到宅子,只见正厅大堂里烛火通明,传菜小厮捧着朱红食盒进进出出。
他迈步走进大堂,祖父正端坐主位,端着一盏茶品咂。
面前的圆桌上摆布佳肴和美酒,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听到脚步声,老侯爷掀开眼皮看向门口,唇角微微上扬,目光往来人的身后偏了偏,结果发现除了自家孙儿,再无旁人。
唇角笑意当即淡了下去。
直直盯着沈修妄,不悦问道:“人呢?”
沈修妄皱眉,“阿爷,我不是人么?”
老爷子这是要找谁呢?
他近前坐下,接过下人奉上的茶盏,揭盖浅饮半口。
只听老侯爷哼了一声,撂下茶盏,意有所指:“我要见孙媳妇儿,不是你。”
“今日中秋,合家团圆才是正理,你怎么没把小檀请来用饭赏月?”
孙媳妇儿!
沈修妄咽下口中茶水,视线掠过满桌酒菜,还以为阿爷是等他回来用饭的呢……
对上老侯爷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沈修妄讷讷答话:“阿爷,今日我们在义陵待了许久,檀儿心绪不佳,孙儿便没有邀她前来。”
闻言,老侯爷敛眉,叹了一口气:“小檀这姑娘心善,战事经历颇少,头一遭难免心里缓不过来。”
“如今青州已稳固,东夷元气大伤近几年应不敢再轻易犯境,京城那位怕是不会许你久留于此。”
老侯爷意味深长:“该提早做的准备必得一样不漏才是。”
沈修妄颔首:“孙儿明白。”
老侯爷端起杯盏饮下一口茶,揶揄:“公事你确实明白,唯独人生大事稀里胡涂。”
他伸手指向沈修妄,训话道:“姑娘家心绪不佳,更要哄着些,让小檀自己个儿回去消磨,你怕是过了而立之年都娶不回来人。”
老侯爷越训越来气,板着一张脸,就差说他“泥巴扶不上墙”。
沈修妄轻咳两声,摸了摸鼻子没吱声,行军打仗他能独当一面,成家娶妻,阿爷还得是指路人。
“从前不是挺能说的,如今哑巴了?”老侯爷睨他,继续呛声。
为堵老爷子的嘴,沈修妄连忙拱手装作求饶:“阿爷,孙儿当真知错,一定尽快把孙媳给您领回来。”
“靠你领,怕是黄花菜都凉了。”老侯爷没好气噎他。
眸光一凝,正巧抓住堂外路过的远泾,扬声吩咐道:“远泾,速速去对门苏宅请苏小姐,你知晓如何说辞。”
远泾手里捏着一块红豆月团,正美滋滋咬下一口,尚未来得及咽下,猛不丁又被抓了壮丁。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绕路走了,偷吃都吃不安稳。
心里虽是这般想,脚下却是抹了油,应声:“是,属下这就去。”
说着把手里剩下的月团一股脑塞进嘴里,飞身出了院子。
老侯爷忍俊不禁,回头看向沈修妄:“你瞧瞧,远泾可比你伶俐多了。”
妄儿这臭小子,若温温吞吞的再把到手的孙媳妇弄丢,以后当真别进府门!
苏檀回到家中,秋嬷嬷他们已经做好月团和菜肴,月团咸甜馅儿的都有,黄澄澄胖乎乎,看着就叫人高兴。
她先回屋净面洗手,换了身家常衣裙去往饭厅,院外恰好传来管家老林叔的通传声。
“小姐,远泾来了,正急着要见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