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妄看着姑娘乖巧点头的模样,心里有些难过,伸手揽过她的肩把人拥进怀中。
喃喃细语:“檀儿,对不起,我一定会命人多方查找你家人的下落,定然送你归家。”
不在大魏就是别国,这世间总能寻到。
苏檀靠着他的胸膛,闷闷鼓动的声音传入耳中,她咬紧下唇,不知如何回答。
她回不去了。
沈修妄纵使有天大的本领,也寻不到那个世界。
他对她知无不言,毫无隐瞒,诸事皆坦白告知于她。
可她这一抹异世孤魂,如何同他解释。
他若知道了,会不会把她当作妖邪异类。
苏檀脑中纠结万分,环在沈修妄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一些。
头顶忽然落下一枚轻如羽毛拂过的吻。
蜻蜓点水般,克制。
沈修妄撤开一点身形,双手扶着她的肩头,垂首对她说话,眸中满是宠溺。
“檀儿,本不该如此仓促就同你说接下来的话,但我着实忍不住了。”
苏檀怔怔看向他,男子那一开一合的漂亮薄唇娓娓道来。
“苏檀,我钟情于你,真心诚意想娶你为妻。”
“日后,不做头顶为你带来风雨的天,只做你脚下平坦坚实的地。”
“诸事万般,支持你而不支配你;人海沉浮,爱护你而不束缚你。”
“苏檀,只要你愿意,一回头,我永远在你身后。”
“你,愿不愿意同我在一起?”
说到最后一句话,沈修妄的语调略微发抖,他渴望她的点头,又担忧她的拒绝。
向来桀骜自信的沈大人,此刻却像被人死死捏住命门,等待宣判。
苏檀的心海早已波翻浪涌,她看着沈修妄深邃的双眸,喉头哽住。
他说出的每一个字好似演练过无数回,虽简单赤诚,细听才知字斟句酌,每一个音调都透着对她的浓浓爱慕和呵护。
心动怦然,浑身上下每一处感官都在催促她点头答应。
苏檀紧紧握住垂于身侧的手,掐得掌心隐隐作痛,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沈修妄,我想先告诉你一件事,听完以后你再决定是否还要和我在一起,好吗?”
若是从前,她可以选择继续隐瞒,也可以欣然接受。
但现在,她不想再对沈修妄有所保留,感情的纯粹从来不是只靠一方的主动,而是双方经营。
她喜欢沈修妄,所以她也要尊重他。
沈修妄认真点头,“好,你说,我听着。”
苏檀深吸一口气,看向他平静开口:“沈修妄,我不是此间人,更不是大魏人。”
“我从很远的异世来到这里,眼睛一睁就变成了一个七岁的逃荒幼女。”
她垂下眼帘,艰难地顿了顿,“我,只是一缕寄身于此的孤魂。”
或者说,连孤魂都算不上。
或许,她在那个世界早就死了。
苏檀说完这些,没再抬眸看沈修妄。沈修妄也良久没说话,异常沉默。
两人第一次相对无言。
檐下的青铜铃随风轻响,跌宕悠扬的铃音久久徘徊。
苏檀迟迟没听到他的回应。
从一开始的忐忑不安,到逐渐摆平心态,沈修妄没有回答也属正常,若今日身份调转,或许她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心上人是异世孤魂。
她自我释怀笑笑,抬头想对沈修妄故作轻松说:沈大人一时反应不过来很正常,吓到你了。
却不料一抬眼,只见沈修妄泪眼婆娑看着她。
眼尾泛红,满脸疼惜。
这是苏檀第一次见到他哭。
她动了动唇尚来得及开口,就被沈修妄一把抱住,摁进怀里,箍得很紧很紧。
他下巴抵着她的肩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嗓音低哑。
他说:“檀儿,对不起,我早该想到的。”
“你一个人来到这个举目无亲的乱世,一定很害怕很孤独。”
“怪我,从前对你那般不好。”
他总觉得她遗世独立,恍若世外之人,她的行事她的思想她的固执,原来一切皆是有据可依。
沈修妄自诩聪明,算无遗策,此刻却感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苏檀。
他的爱慕,忽然显得如此轻,如此缥缈。
听到苏檀说出自己是孤魂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猛地生疼。
他不害怕,他心痛,甚至痛楚之余生出一丝侥幸的喜悦。
世间之大,他能遇到苏檀,是他之幸。
隔着岁月流转的千里,他爱上她,是他之命。
他认命,他庆幸,心痛又自责,种种情绪交织缠绕,最后通通化为无声泪水。
苏檀被他抱得很紧,紧到彼此心跳交互,她深呼吸几回,鼻头越来越酸,终是忍不住哭了。
双臂张开回抱住沈修妄的腰,她泪水涟涟,问道:“沈修妄,你当真不怕么?”
沈修妄控制不住哽咽,抱得更紧了。
无比镇静回答她:“苏檀,不论你是人是鬼,是妖还是神,对我而言你就是苏檀。”
“沈修妄爱慕苏檀,沈修妄此生不负苏檀,沈修妄之妻非苏檀莫属。”
“我对你之心,坚如盘石不转移,你也义无反顾选择我一次,好吗?”
皎月晢晢,星河杳杳,满楼影纱灯阑珊如火。
夜风吹过,有情人衣袂成双,倩影相缠。
苏檀泪湿双颊,脸上凉意阵阵,她靠着的胸膛温暖怡人。
心底的幼苗终于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风一过,满树枝叶簌簌作响,对她招手呐喊:愿意,你愿意。
苏檀勉强止住哭泣,身子往后撤了撤,与沈修妄相对而立,抬头看向他。
她踮起脚,手里握着绢帕为他拭去两颊热泪,唇角翘起,漾开温柔笑意。
她说:“好。”
沈修妄心悸难挡,满腔热血沸腾澎湃。
他倾身上前,大掌抚着姑娘的脸颊,气息渐促,两人眼泛泪光,视线流转间无声胜有声。
苏檀扶着他的手臂,再次垫脚,双眸微阖,对着男子的唇吻了上去。
婵娟千里,月落情人怀。
沈修妄三岁时想摘的明月,数十载后终究得偿所愿。
第169章 君子
深秋山中雾霭缭绕,晨起霖露涔涔。连城山庄内练剑声起,正是早课时辰。
白璟身穿一袭青衣练功服,背手行走于新收的弟子行列间,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一二剑势。
青州一战,山庄内牺牲人数不少,老庄主颇受打击,深感力不从心,已闭关多日。
山庄内如今由白璟主事,从前散漫不羁的江湖少庄主,逐渐担起肩头重任,褪去浮躁越发沉稳。
东夷犯境一战,使城内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觉醒要习武保家。一时间众多新鲜血液涌入连城山庄,弟子行列愈发壮大。
“腕间太僵,以肘发力。”白璟停于一位年轻弟子面前,伸手掸了一下他的剑刃,对方就有些拿不稳了。
“用剑必要人剑合一,它是你的意念锋芒,太松太僵都不行。”
“是。”
年轻小伙重新握住剑柄,改换发力点。
白璟微微颔首,继续指导下一位弟子。
院外,属下脚步匆匆走进门内,面色凝重上前说道:“公子,山庄门外有客到访,您是否要见?”
白璟眉心一动,有客。
连城山庄养心亭。
天光黯淡,雾霭渐重,雾气逐渐化为绵绵水汽,秋雨无声而至。
亭子四面环水,唯一条水上廊道通连。
池中水波清浅,残荷擎立,枯叶无花,与夏日的无穷碧相较,深秋亦别有一番意趣。
一道玄青身影凭栏观景,恍若入画。
白璟已派人先行将贵客请候于此,他从练武堂赶来,踏上水上廊道便认出亭中人。
行至亭中,栏边男子恰好回身看向他,两人相视一眼。
白璟勾了勾唇角:“沈大人好耳力,白某故意收了脚步声,你竟还能察觉到。”
沈修妄回以清浅目光,“白少庄主轻功了得,沈某不过恰巧罢了。”
两人似寒暄,又似较劲,不过如今又有何劲可较。
没必要过不去。
白璟自觉无趣地笑了笑,扬手请他入座,提壶斟茶:“沈大人贵人临门,我山庄招待不周,此处僻静空旷,必不会人多嘴杂。”
此话深意,即是叫沈修妄有话便说,隔墙无耳。
同聪明人打交道,最是省心。
沈修妄也不再拐弯抹角,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他。
“此次青州城受袭,贵帮弟子挺身而出,为国捐躯者过半,名录我已悉数上报朝廷。”
白璟眉头紧蹙,接过文书翻看。
他们连城山庄和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帮内收纳的江湖弟子有出身清白的,也有身上带有污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