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道并非只有黑白,更有游离于黑白之间的灰色人影。
他们的本性并非穷凶极恶,只是迫于无奈曾做过违背大魏律法之事,朝廷容不下他们,但江湖可以。
这些人或是杀过压迫剥削穷苦百姓的地主老财,或是为保护家中女子清白反抗过官绅富户,又或是无辜的受害者被逼到绝境,愤起提刀灭了仇人。
他们逃到连城山庄寻求收留庇护,习武行侠仗义于江湖,获得新生。
而现在这些人的名字出现在战亡文书中,还被悉数画上了圈,显然昔日身份已被拆穿,这不是要让他们死后还被朝廷翻出旧账唾骂么?
白璟捏着文书指尖微微发抖,侧目看向沈修妄,语气不敬:“沈大人究竟何意?”
沈修妄端起茶杯浅饮一口,目光幽深:“京城大理寺齐少卿乃我挚友,文书中人从前犯过的案子我皆嘱咐他翻出细查,若有冤屈和不公,自会下达各州县的父母官,为其翻案。”
“有过则受,有功则赏。纵使他们曾犯过案,但今时为保青州百姓,流的血送的命也不能白白算了。”
沈修妄视线掠过满池残荷,淡淡道:“义士之魂不可寒,他们的后代家人需要这份交代支撑下半辈子。”
“义陵,也应该留下他们的名字。”
人生百年最后不过一捧黄土,但是死了,也该死得清楚清白。
众生皆是。
白璟捏着文书紧紧不松手,看着沈修妄,听他说完这番话,目光逐渐从不解怨愤,变为钦佩感慨。
他良久无言,随后双手抱拳对他行了一礼:“白某替那些兄弟,谢过沈大人。”
沈修妄放下茶杯,又将一迭银票递给他,“伤亡兄弟的抚恤银。”
白璟推拒:“银子就不必了,山庄已经发放给诸人。”
沈修妄坚持:“江湖归江湖,这份算我的。”
他对他无声地勾了勾唇:“我知道连城山庄颇为富饶,这点银子权当心意。”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白璟释然,没再拒绝。
他将手里物品悉数放到一旁,双手执杯,对沈修妄说道:“今日仓促,以茶代酒敬沈大人一杯。”
沈修妄亦是端起茶盏回礼,“于公之事我应受这一杯,但于私之事,该我敬你。”
他神色郑重,端方有度:“白璟,这五载多谢你对檀儿照顾有加,君子雅量,沈某敬你。”
听到他提起苏檀,白璟心里忍不住再次泛起波澜,随后又缓缓平息。
他稳住心绪,淡然开口:“既是如此,白某自当多说两句。”
“从前我待阿檀好皆出自本心,不图谢字。”
他顿了顿:“日后,你别叫她再受委屈。”
沈修妄默然颔首:“自然。”
两人相视一笑,以茶代酒,仰头一饮而尽,直至杯中见底。
沈修妄随后便起身自行离开连城山庄,白璟送他出了水亭就被叫停止住脚步。
既为私访,自当一切从简。
亭外秋雨潇潇,残荷细听雨眠。白璟垂眸看向手中的文书和银票,长长吁出一口气。
沈修妄和京城那帮权臣,当真不太一样。
沈修妄下山回到沈宅,已是午后。
甫一进门便发觉宅中气氛紧绷,他随手将马鞭丢给迎面而来的长风,不等他开口便先行问道:“阿爷有急事寻我?”
长风点头:“是,老侯爷在书房等您。”
“公子,京中军令已至,连下三道急令。”
闻言,沈修妄毫无意外之色,冷冷嗯了一声。
也该到了,赵贤的耐心不过如此。
第170章 吾妻
缠绵秋雨不同于急骤夏雨,来得慢去得也慢,滴滴答答直至日暮时分渐止。
青云坊内,家家户户的灶屋飘出饭香,炊烟袅袅。
苏宅檐下,褐色小龟爬下石阶,昂着头好不威风巡视偌大的庭院。
在它身后,玉雪可爱的小姑娘紧追不舍,“快快,你等等我呀。”
跟随伺候的婆子丫鬟紧声嘱咐:“小小姐,您慢些跑,外头湿滑,仔细摔着。”
内室窗边,清漆小几上摆着一盏明灯,苏檀正斜倚着天光垂眼做刺绣。
听到遥遥银铃似的笑声,她忍不住抬眸看向院中,眉眼弯弯。
遥遥前段日子跟着母亲蒋蓉回乡下庄子避战去了,如今局势安稳,大江又将她们母女俩接了回来。
夫妇俩作为掌柜的忙活苏氏各家铺子,苏檀又如往常般将遥遥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姑侄俩的感情本就深厚,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数月不见,小家伙长高了些,愈发可爱。
有丫鬟婆子在后头跟着,苏檀也就放心随她玩去,看了一眼遥遥跑出去的背影,便继续低头做手上的活计。
院外,快快被追得到处跑,慢吞吞出门散步的小龟愣是被遥遥撵得四脚并用。
遥遥四岁,爱玩爱闹,皮猴子一般,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被她追上难逃“蹂躏”。
奈何快快的四脚仍是跑不过双足,遥遥一把捉住小龟,将手里捏着一枚五色羽的毽子放到它背上。
玩心顿起:“快快别动呀,我瞧瞧你能驮着它走多远。”
快快伸长了脖子扭头抗议:它又不是骡子马,谁家乌龟还得驮货!
它眨巴着绿豆小眼儿瞪向遥遥,小姑娘白生生肉乎乎的小手就在嘴边,奈何真的不忍心咬下去。
最后索性眼睛眯了眯,似是认命般随她摆弄,眼不见为净:
唉,驮就驮吧!
自己家的孩子,除了宠着还是宠着。
一娃一龟“愉快”玩耍起来,快快驮着毽子稳稳迈步,像只花枝招展的雀儿。
遥遥乐得哈哈直笑,小脸红扑扑的,玩得正兴起,眼前不远处出现一双云锦皂靴。
她抬头,看向来人,哒哒哒一路小跑扑进男子怀里。
甜甜唤道:“姑父!”
沈修妄弯腰一把抱起小姑娘,轻巧掂了掂,满脸笑容:“今儿可是又贪吃了,姑父都快抱不动了。”
遥遥鼓了鼓嘴,机灵道:“姑父是大将军,力大无穷,遥遥不管吃多少姑父都能抱得动!”
这股伶俐劲儿,真真像极了她姑姑。
沈修妄宠溺点头:“好,我们遥遥说得都对。”
他垂眼看向地上把五色毽子撇下,直往他靴面上扒拉的小龟。
莫名有些委屈的样子。
忍俊不禁,问:“又欺负快快不会开口说话了?”
遥遥老实摇头:“才没有,快快方才和我玩的可高兴了……”
某只不会说话的小龟,委屈直冲天灵盖,扒着沈修妄的靴子死不放爪。
似是声泪俱下,无声控诉:阿爹,遥遥把我当驴……
最后,沈修妄单手抱着遥遥,又俯身把小龟捧在另一只手里,一碗水端平,这才平息了快快的“满腹委屈”。
苏檀绣完最后一针,放好成品,揉了揉发酸的颈子,一抬头就看到沈修妄从院外垂花门下走来。
男子一身玄青长袍,俊美无双,怀里抱着的小姑娘粉雕玉琢,两人细细说着话,恍惚一瞬好似亲父女。
似是察觉到苏檀的视线,沈修妄适时抬眸与她对视,弯唇浅笑。
遥遥招着手唤道:“姑姑,姑父来看你啦!”
苏檀眉眼含笑,回应小姑娘,也朝她挥了挥手。
沈修妄轻轻放下小姑娘,又将小龟一并交给她,低声道:“遥遥乖,把快快送进他的山水池里吧。”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遥遥明白。”
说着推着他进去,“姑父快去吧,莫叫姑姑等急了,快快有我照顾。”
她喜欢沈姑父,因为近日每次他来过,姑姑脸上的笑容都会变多。
她最喜欢姑姑笑了,每天都要笑才好。
苏檀收好窗边小几上的凌乱对象,将存放女红绣品的漆盒放入柜中,合上柜门,坐于屏风外的圆桌前斟茶。
不多时,沈修妄的脚步声传进内室,每走一步似乎还有一丝细微铃声伴随。
待走到近前,他掀袍挨着苏檀坐下,随着动作清亮铃声愈发清晰。
苏檀抬眸打量沈修妄,何处的铃音?
沈修妄顺手接过她递来的茶杯,眉眼含笑:“今日事多,来瞧你晚了些,正赶上晚膳,檀儿可否能收留我用饭?”
苏檀忍俊不禁,促狭他,“沈大人如今也做起讨饭的营生了?”
“不白讨,以此抵饭钱可行?”说着,沈修妄从怀中摸出一枚玉色镂空海棠纹手镯送到她眼前。
镯身通体剔透无瑕,玉色沁润,雕镂刻花的手艺极精巧,海棠缠枝栩栩如生。
手镯下端系着两颗纯银铃铛,银铃虽小,圆滑表面刻有的图纹却清晰可辨,好像是鹿角和卷草纹。
玉镯雅致,银铃铛又添一分异域味道,两厢碰撞却也不突兀。
随着沈修妄握住苏檀的手,轻轻为她戴上,银铃铛清脆碰响,有如玉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