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迎着众人的目光走上前,搀着老侯爷,听他朗声说道:
“苏檀姑娘,乃青州苏氏商会的大当家,仁善大义,巾帼不让须眉。”
“此次青州战事,我身受东夷毒箭,若非她出手相救,何来今时重逢。你们怕是迎回一具腐尸!”
“日后,沈府上下不论主子奴才,谁若再敢轻视她,辱没她——”
老侯爷目光逡巡四周,面色冷厉:“莫怪我不容人!”
底下的奴仆纷纷磕头应是:“奴婢遵命。”
姜嬷嬷率先抬头看向苏檀,扬声道:“老奴恭迎苏小姐。”
苏檀循声看向她,姜嬷嬷比记忆中老了些许,两鬓白了些,但精气神尚可。
还是那般严肃。
恍如举着戒尺教她规矩,学理事、管账就在昨日。
姜嬷嬷很凶,但教她的东西,样样有用。
苏檀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多谢嬷嬷。”
其余奴仆纷纷效仿,恭敬行礼:“苏小姐安好。”
沈佩恩站在人群中,眉眼含笑,朝苏檀默默眨眼致意。
她说:欢迎回来,苏檀。
苏檀浅笑回应:终于再见,五小姐。
老侯爷雷霆一怒,给足了老二一房下马威,盛儿不敢再在祖父面前逞做小霸王,垂头耷脑跟着爹娘进了门。
沈母崔氏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神,突然想起沈修妄许久前寄回来的一封家书。
信中曾问及她那枚只传儿媳不传儿子的宝戒,似是又有了想娶的心上人,她还因此欣喜一番。
妄儿终于从念棠的死里面走出来了。
如今再想,原来如此。
自从念棠死后,妄儿未曾同她大吵大闹,只是沉默着要搬去鹿鸣别苑。
她拦着他,那日,妄儿只对她说了一句话。
他说:“娘,念棠她真的很好,是你的儿子配不上,不是她攀不起。”
当时,她这个做母亲的听着心如刀绞。
本以为自己最懂自己的孩子,结果到头来她一点都不了解妄儿究竟要的是什么。
如今再见到苏檀,她的心情极为复杂。
崔氏绞着手里的帕子,眉头紧锁,最后似是落定某种决心,召来身旁伺候的婆子,附耳道:“去饭厅再添一例上座,派人将松鹤苑旁的大院子收拾出来。”
“是,老奴这就去办。”
吩咐下去,崔氏抬眸看向女子进门的窈窕背影,徐徐叹出一口气。
席间用饭,无人再敢挑苏檀的不是。二婶周氏仿佛会变脸,一个劲儿的往她碗中夹菜。
苏檀不太习惯,略吃了一点,待众人搁筷后便告退净手。
老侯爷还有些话要同家里人交代,便嘱咐下人好生领着苏檀逛逛园子休息一番。
苏檀总算得了闲儿,不用同那一大家子人拘着。
若不是要在赵贤面前坐实身份,她是不进沈府的。
出了饭厅,便是游廊,朱红廊柱雕梁画栋,紫竹卷帘一步一景。
廊外奇石异树繁多,午后初冬阳光不甚热烈,透着亮,落在身上觉不出暖意。
在旁伺候的小婢子垂首低眉领路,不敢造次,打眼一瞧是副生面孔。
苏檀与她一前一后走着,暂且无话。
拐过前头的廊道,遇上迎面而来的姜嬷嬷,她身后还跟着三个穿风毛褂子的大丫鬟,几人瞧见她,难掩满眼喜悦。
姜嬷嬷上前对领路的小婢子说道:“你且下去吧,我们领着苏小姐逛园子也是一样的。”
小婢子犹豫片刻,因着眼前的人是松鹤苑的管事嬷嬷,不敢多说甚,遂点头应是。
“那就有劳姜嬷嬷照顾苏小姐,苏小姐您若有事随时差人唤我。”
苏檀颔首:“多谢。”
待小婢子离去,姜嬷嬷身后的三个大丫鬟迫不及待蹿出来,一窝蜂围住苏檀,挽住她的手臂,左张右望。
“念……不对,是苏小姐,我们好生想你!”
“你还活着当真极好,没想到咱们还能再见面。”
“你还记得我们吗?”
三人争先恐后同她说话,苏檀将目光一一投向她们,准确说出每个人的名字。
稳重和蔼的是向竹。
伶俐过人的是雨槐。
还有性子最慢的就是香松。
苏檀浅笑:“我当然记得了,怎么会忘了你们。”
“太好了,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姜嬷嬷适时重重咳嗽两声,提点道:“没规矩,园子里人来人往的,要说话回咱院子里再说。”
三人悻悻噤声,拥着苏檀,轻声道:“走走走,我们回松鹤苑。”
第177章 存情
松鹤苑内的陈设一如五载前苏檀离开时那般,无增无减,怕是除了松柏又加深几圈年轮,旁的似乎静止了。
院子里伺候的旧人都在,没有主子,依旧有条不紊做事。
婆子们负责修枝培土,小丫鬟们忙着洒扫熏香,一事一物犹如昔日复刻。
见到苏檀,无人再唤她念棠姑娘,而是称呼一声:“苏小姐好。”
路过沈修妄的主屋,从前檐下时常挂着的名贵鸟笼不见身影。
向竹她们说,念棠尸骨下葬那日,公子打开笼子把鸟儿全放了。
苏檀看向那处,睫毛颤了颤。
北风吹动屋前丛丛翠竹,投下薄影拉长摇曳,好似公子随风飘荡的衣袂。
沈修妄就是站在那处,打开笼子,放出那些鸟儿的吗?
或许还会仰头目送它们飞远,轻声说道,走吧,自由了。
联想到那般场景,苏檀忍不住唇角上扬,沈修妄确实是那样的人。
她抬眸看向主屋紧闭的门,好似下一刻,那位桀骜不驯的沈二公子便会摇着折扇从里头走出来。
脚步松款,姿态慵懒,撩起眼皮,故意漫不经心看向她:“去何处了,叫我好一通找。”
出神间,主屋门“吱呀”一声轻响,忽的被人从里头推开。
苏檀眸光一滞,预想中的清癯人影没有出现,一名青衣小厮提着扫帚等物走出来。
她悻悻收回目光,垂眼,还以为……
那人现下在南境呢。
同向竹她们说过一会子话,姜嬷嬷唤她们去做事,让苏檀去从前的仆屋里瞧瞧。
待看到梳妆长案上摆满的玉石娃娃,苏檀才明白姜嬷嬷的深意。
这些娃娃都是她的模样,有蒙着面站在雕花窗前的。
有手里捏着墨石,边研磨边眯眼打瞌睡的。
还有她笑着看鹿鸣别院外的晚霞、蹲在乌篷船舱里捉鱼、穿着斗笠扛着桃树苗往后山坡道爬……
太多了,多到她自己也记不清,每一个玉石娃娃究竟出自何种瞬间。
姜嬷嬷适时推门进来,轻声说道:“二公子也不知从何处听人说,每年七月十五,死去人的魂魄会回到生前住过的屋子,若是能有玉石娃娃附身,摆在镜前可以同活人说话。”
“那段日子,公子每日都在刻,魔怔了一般。”
苏檀拿起一枚娃娃握在手心,触手滑凉,她叹了一口气。
原来她不在的时候,沈修妄竟是靠着这些活下去。
苏檀正了正神色,回身看向姜嬷嬷,老婆子眼眶红红的。
苏檀上前轻轻抱住她,低声道:“嬷嬷,对不起,当初不辞而别。”
“叫你们都伤心了。”
姜嬷嬷没好气地推她,压根儿没舍得用力,“我这老婆子伤什么心,就知道你是个主意大的,胆子比天都大。”
苏檀破涕为笑,耍无赖粘着她不松手,“都是嬷嬷从前教得好。”
“臭丫头。”姜嬷嬷吸了一下鼻子,不再推她,轻轻抚着她肩头柔顺的长发。
死丫头,还活着就好。
又在松鹤苑各处转了转,苏檀瞧着天色不早,便不再多耽搁,向老侯爷辞行一番打算出府。
她在京城置了宅子,不住沈府。
老侯爷也不强留于她,派去保护苏宅的暗卫人手充裕。明日他就回栖禅寺,届时借着治伤腿的名义,诸人寺中再见就是。
为避人,苏檀和沈佩恩暂且也不敢在府中会面谈及小九病情,毕竟人多口杂。
暂且完成回府这桩差事,苏檀脚步轻快跟着领路的婆子往府外去,快出府门时,身后有一个嬷嬷追上来。
“苏小姐,夫人已为您安排了院子,您这是?”
夫人?
苏檀回头看向嬷嬷,觉得有些许眼熟,好像是沈修妄母亲崔氏身边的老仆夏嬷嬷。
沈夫人当家主母的威风和磋磨手段她曾领略过,从前就不喜欢她的人,她也不指望如今会有多喜欢她。
保持应有的距离对彼此都好。
苏檀浅笑回绝:“有劳嬷嬷跑一趟,我在京中有一处宅子,暂且不叨扰贵府。”
“承蒙夫人关心,苏檀先行告退。”
说罢,礼节周全出了府,灵韵已然和车夫在府外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