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茗急骂:“孙嬷嬷,我可是公子的贴身小厮,您误我的事便是误公子的事,待他回来定饶不得你!”
听到定饶不得四个字,孙嬷嬷身形发颤,想到小侯爷雷厉行事的作风。
不多时又勉强镇定:“你这小子也莫顶着爷的名头张狂,我奉的是老夫人和夫人的命。”
“你们看好他!”
第13章 无援
春意阑珊,李白桃红,三月转眼已至。
并非开门迎客时辰,流芳楼外停着一辆马车。
中等身材的男子迈步走下来,衣冠楚楚,眉宇间透着干练精明。
腰间挂一枚和田青玉貔貅玉佩。
月妈妈领着采薇欢天喜地走出去,接过最后一张赎身银票。
苏檀静静站在门后,与采薇四目相接。
姑娘赎身后终于换上大方得体的良家子衣裙,乌黑鬓间的牡丹钗栩栩如生,美而温雅。
苏檀无声弯起唇角,对她道:“愿姐姐今后平安顺遂。”
采薇鼻子一酸,眼眶发烫,重重点头。
“阿芜保重。”
目送马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于眼前,苏檀心里空落落的。
曾救她于深渊的那束月光,往后定要幸福才是。
她欣慰采薇终于脱离火坑,亦为她担忧前路艰难。
哪怕,她尚未可知自己的前路。
楼里的姑娘们聚在大堂里瞧热闹,你一言我一语。
“刚才那位便是城西富商孟源吧,采薇可真是好命,点她伺候两回就赎身了!”
“好不好命还另说呢,谁不知道孟家那位正室娘子凶如猛虎。”
几人扎堆笑起来。
苏檀冷眼瞪向她们,刚要上前辩白。
月妈妈数完银票瞥见她,招手道:“媚芜啊,随我来房里一趟。”
苏檀脚步顿住,捏紧袖中手指,“是。”
方才为首嘲笑采薇的红裙姑娘,朝苏檀离开的背影翻个白眼,不屑嗤道:“真当自己是金贵的娇小姐呢!”
“仗着沈都督万金买下初夜,就推三阻四的称病不接客。”
另一人接话:“可她手里有沈都督赏赐的手串,总不是假的。钓男人,她确实有手段。”
“嘁,一个手串能抵得上那群男人日后加起来的银子?月妈妈可不是善堂堂主。”
“再说沈都督又没为她赎身。”
又一人幸灾乐祸道:“我估计呀,沈都督怕是早就腻了。”
“床榻之上不就那点事,男人都会腻,何况是公侯之家的贵人。”
……
月妈妈房中。
老鸨斟满一杯茶推到苏檀面前,皮笑肉不笑:“五日癸水,七日风寒,如今姑娘的身子可是大好了。”
她长舒一口气,“今夜便准备接客吧,杨公子可是三番两次寻我。”
苏檀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总会来。
她伸手接过茶盏,皓白腕间,赤色珊瑚手串鲜妍精致。
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抬眸看向老鸨,道:“月妈妈,沈都督近些日子公事在身,总会再来的。”
她顿了顿,“您也知道,他最是不喜自己的东西被旁人染指。”
“不是媚芜不接客,实在是不能得罪沈都督,您说呢?”
料到她会有这番说辞,月妈妈方才作戏的笑脸立时收回,不悦呛声。
“媚芜啊,你这话说的不对。咱们流芳楼的姑娘那都是开门迎八方客,若真有偏爱独宠的,大可以将人赎身带回去。”
“侯府自那日之后,可是再也没人送银子过来。”
她单指挑起苏檀的下巴,涂满朱红蔻丹的指甲划过姑娘姣美脸颊。
凶态毕现:“窑子有窑子的规矩,我宽限你这么多天已经是给沈都督莫大的面子,说破大天,今夜你也得接客!”
苏檀攥紧袖中的拳头,死死咬着下唇。
她很清楚先礼后兵的下场是什么。
望向月妈妈那双贪婪浑浊的眼睛,姑娘轻声开口:“不敢隐瞒妈妈,其实是媚芜对沈都督痴心妄想,故而守着身子。”
“媚芜知晓妈妈不会做赔本的买卖,索性前些日子都督赏了我一笔银子,媚芜全部孝敬给您,还望妈妈可怜我的一番痴心,再缓两日可好?”
姑娘泪水盈盈,软弱无依:“都督出手向来阔绰,只肖他再来,媚芜定不会让妈妈亏了银子。”
一番话,妥帖可怜,又直击要害。
月妈妈强硬的态度略有松动,垂眼思量。
论理来说,沈都督确实是座大金佛,她养着媚芜无非就是为了挣大把银子。
可是那头的客人实在催得紧,她两边儿都不想得罪,两边儿的银子都想挣!
媚芜横竖也不是个雏儿了,就算接完客,沈都督也察觉不出什么。
老鸨的嘴角抽搐两下,松开钳制她的手指,再次恢复笑容:“哎呦,好端端哭什么。”
“月妈妈可舍不得弄花你这张漂亮小脸儿,成吧,那便再缓两日。”
她捏着香粉帕子,胡乱给苏檀抹去泪渍,“不过那些银子你可得给我,瞧瞧你这通身的穿戴,妈妈日子过得才是苦哟!”
苏檀恭顺点头,娇声应是。
走回自己房间,阖上门后,苏檀脱力地弯下膝头,瘦削背脊倚着门框。
长睫眨了眨,眸中娇软可欺消失殆尽,只剩满目清明。
姑娘抬头看向窗台案前那株枯萎的海棠花,心底森然。
沈修妄离开的第二日,侯府没送来银子,她便已经察觉到不妙。
故而她半夜用凉水擦身,不盖衾被,成功染上风寒。
又连日吃凉透的食物,激得癸水紊乱。
她无法断定沈修妄是真的毁约,还是生出其他变故。
可她也绝不能坐以待毙。
月妈妈收下银子未必会宽限她两日,接客,迫在眉睫。
都说失节事小,生死事大。
可真要被那些肮脏龌龊的男人轮番压在身下凌辱,苏檀磋磨多年的冷硬心肠终究忍不住逐渐崩裂。
姑娘缓缓蹲下身子,双臂环抱肩头。
秦淮几日前被楼里辞退,采薇也已赎身离开,她使出浑身解数才勉强拖延至今,还能怎么办?
雕花木窗半敞,澄净的日光透进来。无数粒尘埃在空中飞舞,宛如游魂。
窗外长街人来人往,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孩童散学后拎着纸鸢三五嬉闹。
贵小姐从车马小轿里走下来逛铺子,前簇后拥,豪奴健仆驱散人群。
日光徐徐移动,落到屋里姑娘孱弱纤瘦的身子上。
她明明处于繁华喧哗之中,却被无形的罩网隔绝在外。
姑娘身形小小一团,像只被逼入暗巷的猫。
苏檀感觉不到春日的和暖,只觉再次掉入铺满碎冰的深井之中。
第14章 他至
金乌西坠,月升星起。
京中薄雾冥冥,遥夜沉沉。
相府后角门驶出一辆车驾,急急去往流芳楼。
车内,杨谦正心满意足地把玩着手里的倒刺鞭。
那日花魁初夜竞价失利,害得他被那帮公子哥儿们好一通明讽暗嘲。
近些日子更是不知道从哪传出些难听话,说他处处不如沈修妄。
连个妓子都睡不上。
简直奇耻大辱!
满京城里他玩姑娘的本事敢认第二,没人敢抢第一!
若不是杨丞相将他拘在府里数日,他早就去流芳楼大振雄风。
一个小妓子,当真给她脸了。
沈修妄睡过也无妨,能上他的人,自然要好好出口恶气!
杨谦边擦拭干净鞭子,边露出阴恻恻的笑。
今夜能从府中溜出来,必然要好好亵玩尽兴才是。
他大声对外头的车夫吆喝:“快点儿,爷等不及了!”
宫外坊市将毕,宫城内却是华光璀璨,绢灯林立。
马蹄声起,劲风扑面。
玄色身影一骑绝尘,撕开浓稠夜幕。
守门侍卫双眸圆睁,待看清后,立刻扬声高喊。
“是大都督回来了!”
“速速开宫门,奏禀陛下!”
东宫主殿。
榻上人影纠缠。
汪公公侧身候在殿外,尖着嗓子:“太子殿下,陛下急召。”
赵镇俯首美人的颈窝,事后温存的兴致被扰,闷声道:“父皇可曾说所为何事?”
“沈都督从通州回来了,大捷。”
赵镇动作僵住,迅速起身下榻。
目光晦暗不明,扫过床上的徐云舒。
“太子妃就不必起身了,早些安睡吧。”
帐外的宫女鱼贯入内,伺候太子宽衣整冠。
“臣妾恭送殿下。”
目送明黄蟒袍的身影消失门外,徐云舒方才缓缓拢好寝衣坐起身,眸色冷寒。
姚嬷嬷端来一盏暖身茶,轻声道:“小姐安心,杨家庶子已经去往流芳楼,沈都督回来那便是正巧瞧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