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认再三,猛地站起身,原地踱步两转,喃喃自语:“沈修妄,你怎么就死了?”
忽然,他脚步又一顿,双手撑着御案仰头大笑。
“哈哈哈,沈修妄,你终于死了!”
笑着笑着,眼尾逐渐泛红,额头青筋暴起,赵贤像是被人瞬间抽去了筋骨一般,瘫坐下来。
他缓缓抚着宝座上的纯金龙头,目光骇人。
不知静坐多久,久到殿外冒出熹微晨光。
赵贤木然地眨了眨眼睛。
沈修妄死了。
普天之下,再也不会有人对他的皇位构成威胁,他也不用再忌惮他手握重权功高盖主。
为何,他却没有预料之中的那般痛快开怀。
脑中忽的冒出少时骑马出宫,结伴同游的场景。
金秋送爽,桂子飘香。
沈修妄一袭华贵紫袍,高束的马尾随风飞扬,清澈张扬的少年意气扑面而来。
赵贤打马去追他,扬声高喊:“行之,你慢些。”
沈修妄回身冲他挑眉,“楚仁,我可不会因为你是四殿下就相让于你,谁落后,今日的桂花酒谁出银子。”
他扬起马鞭重重挥下,“走咯。”
“驾!”
楚仁,是赵贤身为皇子时的表字。
除了沈修妄,鲜少有人敢那般亲近无拘的唤他。
殿宇浩大,玉石台阶高不可攀,烛火葳蕤,照亮皇帝高高在上的姿态。
赵贤扯开唇角,似笑非笑。
孤家寡人,孤家寡人。
从今以后,这天下再也没有人唤他一声,楚仁。
“砰!”
赵贤发了疯一般,挥袖一把扫落御案之上的所有对象,笔架、镇纸、玺印,骨碌碌滚了满地。
他眸中血丝毕现,沉声大吼:“薛公公,给朕上桂花酒!”
沈修妄的死讯传至栖禅寺时,老侯爷手中盘着的佛珠“啪”的一下断开。
褐色浑圆珠子滚得到处都是,散落一滩。
赵烨扶着长案,踉跄站起身,目光失神一瞬,而后双眸瞪大了看向报信之人。
连连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行之武功盖世,乃大魏第一名将,他领兵征战十三载,从无败绩!”
怎么会轻易死去。
锦夜跪在地上,双眼赤红:“是属下无能!”
“公子与鹰鹤军残部被南梁军和于尽良的兵马合围,交战即将脱身之时又遇山崩地动,公子被于尽良一箭穿心,落入山缝,被巨石……”
老侯爷绝望闭上双眼。
赵烨捏紧拳头,指节泛白,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还是不能相信,自幼时起便在他心中如神只般的沈哥哥,死了。
于尽良那种渣滓,南梁军那帮乌合之众,怎配是他的对手。
锦夜咬紧后槽牙,眸中恨意毕露:“公子的尸体挖了三日才被挖出来,于尽良亲自领兵看守,他们人多势众,属下实在无法抢回。”
“长风和远泾两人的尸体与公子相隔不远,属下已派人好生收敛带回来了。”
“公子尸身封棺那日,属下偷偷看了一眼,棺材里面……里面确实是公子。”
想到那番场景,锦夜忍不住痛苦地抱住头,“公子的半边身子被巨石砸成了肉泥,残肢只能拼在一旁,他的脸,他的脸……”
锦夜再不忍心说下去。
他无法接受,光风霁月的公子,会变成那般模样。
赵烨脱力瘫坐下来,存着的唯一侥幸心理也被击溃,他神识涣散,恍如木雕泥偶。
他还有好多话想对沈修妄说,还需要他指点政事,还想跟着他学剑术。
他更想当面告诉他,那夜虽然没有带他出宫游湖,但是他真的没有生气。
在他心里,沈修妄永远是最亲近的兄长。
排在第一位的兄长。
赵烨失魂落魄,眼眶通红。
禅房内沉静许久。
半晌,老侯爷低声开口:“锦夜,此行来回奔波辛苦你了,长风和远泾都是好孩子,以礼厚葬他们。”
他哽住喉头,沉声问:“妄儿,何时能抵京?”
锦夜叩首:“五日后,于尽良护送棺椁回京面圣。”
老侯爷撑着长案缓缓站起身,浑浊眸中空洞无神。
“好,回来就好。”
窗外北风乍起,肃杀凛冽,恍惚间又回到长子战死沙场的那一年。
他一步一步往门外走,喃喃低语:“妄儿和他爹一样,怕寒,待他回府后多备几个火盆供在灵前。”
“我去接小檀出宫,她囚居掖庭数日,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妄儿的事缓缓再让她知晓。”
“是。”
耄耋老人努力挺直佝偻的背脊,一身粗衣布袍迈入凛冽风中。
他还不能倒下,还不到时候。
……
掖庭暗牢。
当值太医眉头紧锁,为倒地不醒的女子把脉,忽的身子一震连连往后撤。
旁边围着的两名狱卒不明所以,要不是太后娘娘有旨,这女子莫说已晕倒半日,就算死了也无妨。
太医捂住口鼻,急声道:“这是时疫之症!”
时疫?!
两名狱卒闻言连忙往后退,时疫可是会传染死人的大症候,一旦蔓延开来,莫说整个掖庭,怕是皇宫大内亦不能幸免。
“这……这可如何是好?”
太医心有余悸,退出牢房:“此事必须即刻禀明陛下,此女不能再留在宫中,否则时疫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苏檀突发时疫之事很快传到御前,恰逢宫门守卫来报,沈老侯爷大清早便跪在宫门外,手捧尚方宝剑,恳请陛下将他的义孙女苏檀放出宫。
那日庆功宴之上,众多朝臣都曾亲眼所见苏檀被留下,如今已然过去数日,老侯爷来接人理所当然。
赵贤本就因沈修妄的死讯而情绪起伏跌宕,至于那封通敌信,他尚未想好如何定夺。
如今又添一烦心事,时疫可大可小,留在宫中终究是个祸害。
虽然他对苏檀的美貌有些兴趣,但和自身性命相比,美色什么的,不过尔尔。
既然沈老头要接人,那就把这个祸害接走。
待到沈修妄的尸骨回京那日,沈氏才是真正塌了天。
至于太后那边,御猫踏雪早已恢复活蹦乱跳,显然邪气已除。
至于苏檀是死是活,高太后漠不关心,与她何干。
赵贤大手一挥,下令掖庭内监将人裹好,一应隔离干净即刻送出去。
第189章 苏醒
两日后,京城苏宅。
主屋榻上的人仍在昏睡。
灵韵愁眉紧锁,紧紧盯着沈五小姐切脉的表情,生怕她说一句不妙。
那日,沈老侯爷将苏檀从宫中接出来,便派人快马加鞭赶到苏宅。
安顿下来后,灵韵立刻将苏檀入宫前提前备好的解药悉数给她喂下,一日三回。
解药一剂接一剂的吃下去,病势得到控制,人却迟迟不醒。
五小姐沈佩恩一日跑两趟,为苏檀诊脉施针,旁的医者她不放心。
确认苏檀只是近日体弱嗜睡了些,众人方才稍微放下心。
可一想到待她醒了,究竟该告知她沈大人的死讯,还是要再瞒几日,灵韵一筹莫展,又偷偷红了眼。
瞒,又能瞒几日,再有两日棺椁就要进京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低声问沈佩恩,“五小姐,我家小姐身子如何了,今日能醒过来吗?”
沈佩恩微微敛眉,收起切脉的手指,握着苏檀细瘦苍白的手腕,小心翼翼放进被褥下,轻轻掖了掖。
回身看向灵韵,“今日晚些时候应当就能醒了,檀姐姐体质孱弱,如今入冬更要好生保养。”
灵韵连连点头,注意到五小姐眼下的乌青,她忖度开口:“沈大人的事,我该同小姐说么?”
“还是……再缓缓。”
沈佩恩难掩哀戚之色,眼睫颤了颤,“待她醒来后便告诉她吧。”
苏檀是她此生见过最坚韧、最果敢的女子,无论结果好坏,她有权知道,也有坦然接受的魄力。
“只是千万劝着她,少哭些,别受凉。”
灵韵点头:“好。”
沈佩恩抬手抹去眼尾泪滴,背起药箱,“那我先走了,府中灵堂还需再整饬一番。”
她特意寻花农订了二十八株新鲜红梅,二哥曾对她说过,做人嘛,生当洒脱不羁,死亦当绚烂多彩。
后日,恰好是他二十八岁的生辰。
他喜欢赏心悦目的东西。
灵韵含着泪送五小姐出门,外头寒风呼嚎。
说来也奇怪,京中阴沉数日,愣是憋着没落下一片雪花。
送走五小姐,灵韵往回走,撩开厚厚的门帘子,便听到内室传来几声咳嗽。
她当即撂下帘子,加快脚步,走进去。
绕过屏风便看到苏檀躺在榻上,眼睛微微睁开,抚着胸口剧烈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