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韵立刻倒了杯温水,近前,俯身扶起苏檀,“小姐,喝点水润润嗓。”
温水入口,苏檀吞咽下去,连喝几口,喉咙里头燃起的烟气总算勉强熄灭。
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喝了。
灵韵会意,扶着她的肩,小心把人放躺下去,掖了掖被角。
她尽量满面笑容看向苏檀,“小姐,您总算醒了。”
苏檀扯开淡白的唇瓣,冲她眨了眨眼睛,嗓音略有沙哑:“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我睡了多久?”
灵韵乖乖竖起两根手指。
苏檀皱了一下眉,看来她当真累到了。
她回过神,张了张口想问郑太妃是否安好,灵韵便已经抢先开口汇报。
“小姐您放心,太妃娘娘一切都好,如今已然在好生休养,一切都有五小姐照料妥当。”
她顿了顿,“您现下不用操心旁的,只管养好自己的身子,这可是老侯爷给我下的令。”
听她这般“义正言辞”,苏檀乖乖闭嘴,不敢再多操心。
煎熬数日,总算苦尽甘来,能从掖庭中救出郑太妃,苏檀心里宽慰不少。
她抬眸看向窗外,没有日光,天色浅淡。
忽的想起在掖庭中的那个梦。
也不知是梦还是现实,她看到沈修妄了。
或者说,她想沈修妄了。
苏檀若有所思片刻,侧眸看向灵韵,轻声问道:“这几日有南境的消息么,沈大人如何了?”
闻言,灵韵回身放茶杯的动作一僵,双足霎时间重达千斤,她怔在原地,心提到了嗓子眼。
苏檀以为她没听到,拔高音调又问了一句:“灵韵,近日有沈大人的消息么?”
入宫前只知道沈修妄突围成功又遇地动,与大营暂且失去联络,如今应当有音讯了。
她相信沈修妄定能化险为夷。
灵韵缓缓转过身,挪步到榻前坐下,她凝着一张脸看向苏檀。
欲言又止:“小姐……”
看她这副模样,苏檀心里莫名不安起来。
她眉心直跳,急声问:“究竟怎么了?”
灵韵艰难地动了动唇,“小姐,沈大人他,为国捐躯了。”
嗡。
苏檀只觉脑中紧绷的一根弦瞬间断开,耳畔嗡嗡作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即一把抓住灵韵的手,“你说什么?”
灵韵霎时红了眼睛,“小姐,沈大人不在了。”
“他死了,死在南梁姑逢山,尸首再有两日就到京城了。”
轰!
苏檀怔怔盯着她,大脑陡然停止运转,想从这寥寥数句里面揪出些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能证明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眼珠子木然地转了一下,忽的连声问:“这是沈修妄的计划对不对?”
“他是假死,以此博取赵贤的信任,好让他卸下防备,对不对?”
“老侯爷呢,老侯爷一定知道!”她一把扯开被褥就要下榻,“我去栖禅寺问问清楚,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苏檀双脚甫一落地,膝盖立刻酸软无力,险些站不稳。
灵韵起身扶住她,泪如雨下:“小姐,是真的,沈府已经布置好灵堂了。”
“您从掖庭出来那日,沈大人的死讯已经传遍京中,老侯爷怕您知道后急火攻心,一再嘱咐我缓着些告诉您。”
“小姐,您大病未愈不能受寒,灵韵求您了……”
苏檀身影一晃,再站不住脚跟,踉跄跌坐榻前。
不可能,她不信。
沈修妄怎么可能死了。
灵韵迅速拿过榻上的被褥,展开搭在苏檀的肩上把她拥起来。
被褥里的姑娘一动不动,像是白瓷塑成的。
无悲无喜,只是木然地睁着眼睛,定定看向某一处。
灵韵一时间不知如何安慰她。
本以为小姐会放声痛哭一场,现下她如此冷静,冷静得令人害怕。
平静潭水之下,不知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见她不言不语,灵韵心疼不已,低声道:“小姐,您想哭就哭出来吧,会憋坏的。”
苏檀失神许久,随后摇了摇头,眼神逐渐聚焦,看向她,“灵韵,我没事。”
“你先出去歇着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灵韵犹豫,生怕自己一出去,苏檀就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
她想陪着小姐。
苏檀眨了一下眼睛,对她弯了弯唇,“我答应过沈修妄,会好好在京城等他回来。”
“我不会骗他。”
“他,也不会骗我。”
灵韵眼眶一热,泪水忍不住直往下淌,她重重点头。
“那我出去了,小姐您自己待一会儿。”
第190章 和离
“吱呀”一声,房门悄然阖紧。
苏檀坐在原处愣愣出神,不知过去多久,她动了动略微僵直的脖颈,缓缓垂下眼帘,摸出胸前佩戴的项链。
因为一直贴身戴着,项链的吊坠还有些许温热。
她垂眼静静看着,看着看着视线开始模糊。
“吧嗒”,一滴泪落到珠子上面,晕了晕又悄然滑落。
“吧嗒吧嗒”,两滴、三滴,泪珠接连汹涌往下滚。
苏檀的双手开始颤抖,然后是肩头,最后蔓延至整个身子。
她不由自主地裹紧了周身的被子,把头和脸尽数埋进去,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良久,被褥里的气息快被消耗殆尽,苏檀闷在里面用力摒了摒呼吸。
脑中极端空净的时候,人会抛开一切杂念静心思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能让自己先慌乱起来。
临近窒息极点,泪水也被尽数逼了回去。
呼,苏檀一把揭开被褥,眼睫湿润,整个人看起来脆弱不堪。
不多时,灵韵小心端来饭食和药膳,苏檀面色澄静,坐在桌前慢慢用饭。
她答应过沈修妄,会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不能病殃殃的去迎他。
沈修妄战死南境的消息数日间传遍京中,朝臣议论颇多,局势不甚明朗。
忠正派之流扼腕惋惜,中立派一脉隐有震动,唯有拥君一派成日趾高气昂,压在头顶的大山倒了,日后朝中还有谁再敢和他们对着干。
杜国公府,议事内堂。
杜国公与夫人秦氏坐于上位,愁眉不展,两人接连向下首坐着的杜世子施压。
杜国公年逾五十,无甚建树,占着一个国公头衔,领虚职。
仗着祖上荫封,勉强立足于京中世家之间。又因着与沈氏结亲,平日里也颇有些脸面。
如今沈氏没落在即,沈府满门岿然不动,杜国公却是先急了。
他阴沉着脸,看向自家儿子。
“文湛,沈修妄死于南梁,陛下怕是要对沈氏动手了,如今沈府危如累卵,与之相干的一应世家大族皆在撇清关系。”
“我们杜府,容不下罪臣长姐,你必须早做决断。”
秦氏也随后急声开口:“文湛,为娘的好儿子,你就当为杜府满门积福了,趁早将那沈倾意休了吧!”
“她入府十数载,膝下无一子半女,早已犯了七出之一,你如今休她有名有份,还能同沈府断清干系,日后陛下也不会迁怒于我们杜家啊!”
杜文湛被爹娘左右夹攻,连声唉气,眉头拧成一团乱麻。
“爹娘,孩儿明白你们的意思。”
“可我……我,我不想休妻。”
秦氏站起身,一跺脚,恨铁不成钢:“你们夫妻二人早已离心,从前仗着沈家势大,虚与委蛇也就罢了,如今还纠结什么。”
“你院里的两房姨娘哪个不比她性子和软,休了她,娘再为你寻一位好的。”
“一旦沈修妄的尸首进京,咱们可就撇不清关系了。”
她愈说愈怒急,伸手推了一下杜文湛的额头,“我的傻儿子,你能否长点心?”
杜文湛一时间语塞,梗着脖子没应声。
一家子扯不清的官司。
正议论间,沈倾意推门而入。
撞个正着,杜国公夫妇索性也不装了,板着两张老脸朝向她。
杜文湛面上闪过愧色,起身想对沈倾意说话,沈倾意走上前,目不斜视。
抬手将文书递给他,淡声道:“签了吧。”
杜文湛伸手接过,垂眼一看,心头大乱,“和……和离书!”
杜国公夫妇随之面色一怔,互视一眼,秦氏不悦:“沈倾意,你纵使要离了我国公府,也该拿着休妻书,和离于我儿名声有碍。”
沈倾意面不改色,冷冷扫她一眼,“急于与我母家撇清关系,你们临阵递休书有想过要脸面?”
“沈府煊赫之时,你们敢么?”
秦氏瞠目结舌:“你……”
杜国公面色不虞,“好了好了,都少说些。”
他看向沈倾意,沉声道:“既然要走,那便尽快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