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再打沈将军了!”
“不要再打了,会死人的……”
于尽良满脸玩味扫视眼前一切,盯着雪地里残破不堪的尸首,他恨不得仰天大笑。
沈修妄,你也有今日!
老子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嗖。”
“嗖。”
凌空突然投来数道木楔子。
于尽良闻声扭头,只见尖锐的木楔子并未朝向人,而是直直射进门柱外墙。
转眼间沿街两边的砖墙皆已钉满木楔子,数丈高的白布红字条幅铺天盖地垂下。
朱红字体夺人眼球。
条幅之上,一列一行,一笔一划,写满沈修妄短暂而不平凡的一生。
庆丰十一年,戍北漠,固边城。
同年,冬月。斩敌寇过万,救流民数千。
庆丰十二年,赤水渡,罡风陵。
庆丰十三年,古蔺苦战半年,死守退寇。
庆丰十四年,鹿邑天灾大旱,北漠贼寇抢道,鹰鹤军以身为饵,运送援粮,救活三城百姓。
庆丰十五年……
再至如今……
庆和五年,北境大胜,东夷退兵,沈修妄所率鹰鹤军战无不胜,名震天下。
庆和五年,冬。
沈修妄叛国通敌,死于南梁。
一时间,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两面高墙。
条幅所书无功无表,只是工整客观的将现实摆给众人看。
公道天理就在那处。
人人心中激荡难平,就连行刑的士兵,握着长鞭的手亦是止不住发抖。
长街尽头,一抹杏粉色身影悄然而来。
人群中央,葛老四看着来人,再也忍不住跪地痛哭。
他不识字,看不懂条幅上究竟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
沈将军的夫人来了,任谁都不能再欺负沈将军了。
苏檀一步一步走近,逆着风雪,迎着满地猩红血迹。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唇如凝霜,瘦削的身形似乎下一刻就要直直栽倒——
却仍固执坚定地走过来,缓缓屈膝跪在沈修妄残缺的尸首面前。
她轻声说道:“沈修妄,我来迎你凯旋了。”
挥鞭行刑的士兵们缓过神来,当即就要再打。
于尽良却饶有兴致扬手示意暂停。
哭丧的戏码,最是叫人看着心里痛快。
苏檀跪在雪地里,伸手轻轻拂开沈修妄脸上凌乱的发丝,小心翼翼捋顺送到耳后。
白骨狰狞的左半张脸阴森可怖,右半张脸依稀可以辨认出轮廓。
苏檀颤了颤手指,不敢呼吸,生怕弄疼了他,碰碎了他。
指尖隔空抚过他的长眉,墨睫,高耸山根,深邃眼窝。
他好似彻底陷入永久的沉睡。
再也醒不过来。
苏檀死死咬着嘴唇,没哭,目光继续往下,躯体的四肢只剩左臂还连着。
旁的,七零八落,散落一地。
苏檀想。
若是沈修妄能看到,此刻一定会叉着腰连连摇头,啧声。
“本公子相貌之盛,足可叫潘安羞怯见人,又叫长恭甘拜下风。”
“我不要这般,太丑了。”
北风凛冽,好似传来远方公子低语。
苏檀如梦初醒,踉跄起身,捡起残肢,努力想将它们拼起来。
沈修妄最爱美了。
不多时,苏檀冻僵了双手,额头却冒出细密汗珠。
她大病未愈,拼尽全力,才勉强将尸体恢复人形。
最后苏檀重又屈膝跪坐下来,如释重负,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沈修妄脸颊的血迹。
弯唇笑笑对他,“好了,潇洒俊美的沈二公子又回来了。”
只是笑着笑着,眸中热泪随之滚滚落下。
滑落脸颊,直坠而下,然后砸进身下的雪地,氤氲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旁边众人早已泣不成声。
为沈修妄净面后,苏檀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拔下发髻上簪着的一朵纯白茉莉花。
她捏着细长的花枝,垂眸看向沈修妄。
“行之,这一回不用你弯腰,我也能替你簪花了。”
说着俯下身子,把茉莉花轻轻簪到他的鬓边。
花朵迎风颤颤巍巍,冷香四溢。
苏檀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好似又看到了广陵七里街的河边。
灯火阑珊处,有位年轻昳丽的公子,缠着她买花戴。
她垂眸看向地上的人,唇瓣动了动:“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沈修妄,你又骗我。
于尽良耐心耗尽,这出哭丧的戏码,也不过如此。
他冷哼一声,挥手示意:“继续打!一百鞭还没够数!”
“啪!”刺耳鞭声再次响起。
苏檀护在尸首面前,任凭狂风暴雪,岿然不动。
只坚毅地昂起头,盯着墙上的条幅大声念诵。
“庆丰十一年,沈修妄戍北漠,固边城……”
皇帝判了他的罪又如何,这天下底总会有眼明心亮的人!
围观的百姓们泪流满面,不知不觉自发跟随念诵。
一个人的微渺声响也许激不起水花,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
聚沙成塔,星火燎原,涓涓细流,汇成汪洋。
于尽良怒不可遏,疯了一般示意手下甩鞭。
然而鞭声越响,念诵声越大。
他这种人又怎么会知道。
鞭笞的声音纵使再响,也响不过铿锵嘹亮的民心。
落下的鞭子羞辱不到每一根傲骨,只会让意志的脊梁越挺越直,永不坍塌。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一声:“点灯,为沈将军照亮轮回路。”
泱泱长街,天子脚下,梅花灯笼从街头燃至巷尾。
银装素裹,万里河山,百姓虔心跪拜,恭迎将军英魂。
谁说,叛臣就一定是叛臣了?
第195章 赐婚
沈府门前一事,不出半个时辰便传到皇帝赵贤的耳中。
赵贤一气之下掀翻御案,龙颜大怒。
“好啊,沈修妄就连死了也要摆朕一道!”
“还有那个苏檀,朕当真小看了她,病得都快死了还能写出那些东西!”
“砰!”
赵贤一脚踹翻盘龙香炉,鎏金盖笼顺着玉石台阶滚出去老远。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早已悉数退下,就连心腹薛公公也不敢近前。
御台之侧,乔煜安然独立,静静垂眸待他发泄完毕。
良久,赵贤似乎摔够了,骂够了,倚着龙椅宝座缓缓坐下,胸膛起伏不定。
显然余怒未消。
乔煜不卑不亢,躬身行礼:“陛下息怒。”
“沈氏满门在大魏根基颇深,一朝没落,民望一时间散不去实属寻常。”
“如今沈修妄已死,任何风吹草动皆是徒劳。”
“愚民素来爱吵闹跳脚,寻个由头发泄出来,一阵风的功夫也就过了,陛下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叛臣动怒伤身。”
乔煜抬眸看向赵贤,看他脸色虽未变,但攥紧的拳头松了两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沈家如此不忠不义,陛下仍宽仁留他们一命,此乃民心所致之处,故而京中百姓见到沈修妄的尸首,生出些许怜悯之心乃顺上意纯善。”
“凡大国者,自上而下皆有气度,我大魏何愁不兴。”
一番话,谆谆有理,叫人听着心头颇有安慰。
赵贤起伏不定的胸膛逐渐平缓,他动了一下眼珠子,怒气渐消。
是了,他为了一个死人置什么气。
难不成要杀了全京城的百姓泄愤。
他没那么蠢。
赵贤掀起眼皮,看向乔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乔相言之有理,起身吧。”
“多谢陛下。”
乔煜施然直起腰身,却听赵贤又说:“虽说愚民之行无关紧要,可是苏檀此女子委实有些头脑。”
那些条幅围布所书,桩桩件件皆是现实,乃至最后一件,沈修妄叛国通敌死于南梁,她都写上了。
赵贤意味深长:“她没有忤逆朕的旨意,却仍能引起愚民共鸣,此女驾驭人心之术可见一斑。”
“朕知晓她对沈修妄有些旧情,也略欣赏她的胆识聪慧。”
赵贤虽爱美人,也曾生出过纳了苏檀进后宫的心思,但如今他却不想了。
帝王榻上,岂容如此玲珑心的女人安睡。
她带有邪气,克化御猫的流言不甚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克到他的九五之尊之位。
任何一丝异向,都不行。
赵贤敛眉,意有所指:“乔相,你说,此女,朕该杀还是该留?”
闻言,乔煜心头一紧,袖中手指微微发僵。
他掀开长袍,屈膝跪地,恭敬面圣。
“陛下,臣有一事埋于心底数年,不知如今陛下可否应诺?”
“哦?”赵贤眉峰微挑。
乔煜沉声开口:“陛下知晓,臣至今未娶妻纳妾,乃是因为心中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