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对幼时青梅情根深种,非她不可。”
他抬眸,目光坚定,“苏檀便是臣苦寻数年的心上人。”
此话一出,赵贤眼神变得莫名玩味。
乔煜朗声继续:“从前苏檀与沈修妄两情相悦,臣只能退守一旁。如今沈修妄已死,臣的满腔爱慕之心不想再压抑下去。”
他郑重一拜:“求陛下,为我二人,赐婚。”
赵贤悠然起身,踱步审视乔煜,“原来如此,难怪从前你同沈修妄的政见一直不合,醉登仙一事还生出嫌隙。”
乔煜垂首应是:“臣微末之心,瞒不过陛下慧眼。”
赵贤忽的想发笑:“看来旧时朕在鹿鸣别苑中的承诺该当应验才是。”
那日他们三人围坐喝茶,他取笑沈修妄只赏风月不曾入心,叫他向乔煜好生请教,如何专心专意。
后来,他又许诺只要乔煜寻到自己的青梅,一定会为他们二人证婚。
如今兜兜转转,似乎都应验了。
赵贤并非喜好点鸳鸯谱,只是觉得在沈修妄的丧期之间,为他心爱的女人赐婚,颇有些意思。
乔煜十数年来一直对他忠心耿耿,殚精竭虑。
一个女子罢了,既能羞辱沈修妄,又能全了天子一诺,何乐而不为。
他款步迈下玉石台阶,伸手示意乔煜起身。
“乔相,难得你一片赤诚之心,此番又为朕想出两全其美之法。”
“赐婚,朕应你就是。”
乔煜心头怔忪,唇角漾开笑意,再次恭敬谢恩。
“臣,叩谢陛下。”
……
后宫,翎祥宫。
钟忆巧斜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捏着一串圆润东珠,缓缓拨弄。
一旁的掌事嬷嬷将宫外发生的事情悉数向她汇报。
听到苏檀亲自收殓沈修妄的尸骨时,钟忆巧红润姣美的面上露出厌恶和憎恨。
“叭!”指尖盘玩的珠子顿住,被她掐得死紧。
“呵,苏檀。”
“她不是染了时疫被扔出宫了么?”
嬷嬷点头:“正是呢,不过据咱们的人说,她瞧着确实病殃殃的,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两圈儿。”
“收殓残肢时,累得气喘吁吁,瞧着也不是个长寿模样。”
钟忆巧没做声,苏檀长不长寿与她何干。
她垂下眼帘,良久问道:“行之哥哥……真的死了?”
嬷嬷不敢隐瞒:“是真的,面容不错,身形也对得上。”
闻言,钟忆巧闭上双眼,指尖握着的东珠越攥越紧。
难过么?
或是可惜,亦或是不甘?
闺阁女儿家时,她对沈修妄确实存着欢喜爱慕之情。
奈何,行之哥哥眼里从未有过她。
至始至终,只有苏檀那个贱人!
若不是那个贱人装弱示好,叫她掉以轻心,栽了一个大跟头,她何至于苦心孤诣进宫争宠。
钟忆巧神思一转,忽的睁开眼睛。
苏檀那个贱人最会洞察人心,耍手段用心机,前段日子她入宫,真的是迫于无可奈何?
还是……另有所谋!
纵使后宫那些嫔妃暗地里使了些手段,给她扣上狐狸精的帽子,又买通钦天监证实妖邪之说。
但……未免太顺了些。
那个贱人,当真是无计可施,才被关进掖庭的么?
以她的心机手段,会这么轻易中计?
还是说,她根本就是将计就计,她的目的就是要进入掖庭。
可是掖庭里又有什么东西,令她不顾性命,非去不可。
钟忆巧眉头紧锁,想到了什么,忽的一拍软榻。
“去,立刻查清楚郑太妃在掖庭中暴病身亡的确切日子!”
第196章 婆媳
这场冬雪,三日后方才渐止。
雪窖冰天,寒风侵肌。
沈家众人被贬为庶民,尽数罚没家产,头无片瓦遮挡,身无分文又负鞭伤。
撑着一口气为沈修妄下葬后,众人围抱成一团,哭在坟前,惶惶如丧家之犬。
京中一应权贵世家无人敢将他们接济入府,避之不及,唯恐受牵连。
流落之际,苏檀派人将他们接入城外的私宅庄子,为他们治病疗伤,供应炭火、吃食。
私宅庄子自然不如沈府气派豪华,但住下一家老小还是绰绰有余。
有些无处可去的忠仆,苏檀也一并将他们留下。
外头天寒地冻,从罪臣府邸出来的奴婢,更是没有活路。
这日晨起,苏檀先去查看老侯爷的伤势。
为护着家中孩子,老侯爷伤势最重,加之年事已高,昏迷了一日方才苏醒。
一老一少相视无言,沈老侯爷混沌的眸子眨了眨,浊泪潸然。
他说:“小檀,如今咱们可再没有退路了。”
苏檀轻轻颔首,为老爷子掖了掖被角,“阿爷,您放心,还有我在。”
老侯爷喉头哽住:“孩子,苦了你了。”
苏檀强忍着没掉眼泪,懂事摇头:“阿爷我没事,您好好歇着吧,身子痊愈了才能撑到最后。”
沈继阊沉沉叹出一口气,闭目点头,“好,阿爷听你的。”
就算是死,他也要撑到那一日。
苏檀查看了一下炭盆,热气腾腾,这才放心嘱咐小厮盯着些,轻手轻脚退出屋。
屋外白雪皑皑,有两个婆子提着扫帚扫雪。雪堆处,一个裹着厚棉衣的小男娃正撅着屁股,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苏檀抬眸看了他一眼,是沈仕盛,那个天不怕地不怕,被惯坏了的小霸王。
此刻早已换上寻常孩童的衣物,穿得鼓鼓囊囊。
苏檀收回视线,穿过廊下往自己院中走,两个扫雪的婆子看见了她,恭敬行礼。
“苏小姐。”
苏檀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又走出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而后小男娃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苏……苏姐姐。”
苏檀一顿,回身,只见沈仕盛不知何时追了上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捧着一团看不出模样的雪团子。
“你叫我?”苏檀皱了一下眉。
沈仕盛连连点头,小跑上前,“苏姐姐,这个……这个送给你。”
说着直接将雪团子往苏檀手里塞,似是有些尴尬,他怕苏檀不要,塞给她以后,立刻转身就跑。
苏檀有些疑惑,垂眸看着手里冰冰凉凉的雪团子,约摸瞧出像是只兔子。
沈仕盛不是最讨厌她了么,也会送礼物的?
苏檀抿了抿唇,一抬眸,却见小男孩躲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面探头偷看她。
低声道:“苏姐姐,上一回我推了你,对不起。”
他认错的模样有些拘谨,显然从前鲜少说对不起。
但又格外认真,显然,也是真心的。
苏檀弯了弯唇,“那好吧,这个道歉礼我收下了。
她自然不会同一个孩子计较,何况,是一个能够逐渐正常成长变好的孩子。
听到苏檀愿意原谅他,沈仕盛露出笑容,拍着胖乎乎的胸脯保证:“苏姐姐,你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等我长大挣钱了,我一定送你一只纯玉做的兔子。”
苏檀恍神一瞬。
这般小模样,竟有些像沈修妄从前给她画大饼的做派。
沈家的人,都是这般人精么。
她点头,“一言为定。”
达成协议后,小盛儿欢快地跑远了。
回屋后,苏檀把那只小兔子放在窗外檐下。
她坐在案前,单手托腮盯着兔子微微出神。
不知何时,灵韵悄声进来,将补好的银丝软甲迭好了放进柜中。
回身看见小姐又在暗自神伤,灵韵倒了一杯热茶递上。
“小姐,今日感觉身子可好?”
苏檀回过神,接过茶盏,“无事,那日我穿着银丝甲衣,鞭子没留伤。”
“只是……沈家人的鞭伤,吩咐他们好生照料。”
“是,属下明白。”
苏檀捧着茶盏,微凉指尖隐隐生出两分暖意。
老侯爷说,总要见血的,沈家人几代下来,养尊处优惯了,流点血也能长点记性。
她端起茶盏,揭盖拂了拂,送到唇边轻啜一口。
屋外传来叩门声。
“苏小姐,您在屋里么,我家夫人想和您说说话。”
是沈修妄母亲的贴身嬷嬷。
苏檀轻轻搁下茶盏,应声。
打开门后,撩开厚厚帘子,孙嬷嬷搀着沈母崔宁珍缓缓挪步进来。
灵韵搬了张松软的椅子送上前,安顿崔宁珍靠着坐下,又奉上一盏茶,随后和孙嬷嬷一起退出了屋子。
屋里只剩苏檀和崔氏两人。
崔宁珍鞭伤未愈,苍白着一张脸,她看向苏檀,动了动唇,一时间又不知先说何话。
苏檀坐于对面,抬眸看她,清浅道:“夫人先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