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小心翼翼转身,迈步往坡道走。
后山坡地不算陡,奈何经过雨水冲刷,湿滑不少。
她的鞋底早已沾有许多湿土,再踩上湿滑的坡道,刚走出两步就脚底打滑。
右脚猛的往前呲出一大步,身形顿时失去重心。
“啊!”
苏檀下意识撑起手里握着的锄头,想稳住身形,不料铁器一落地,竟杵个空。
坡道旁是半人高的草地,锄头落空后瞬间掉进去。
姑娘彻底失去借力的倚仗,脸朝下,径直朝坡下栽去。
瞬息之间。
苏檀两眼一闭,只恨不能化身四脚猫落地。
她自我安慰。
摔吧,反正摔不死。
若真摔死了,大不了就地栽这儿。
一股劲风霎时扑面而来,裹挟熟悉的月麟香气。
腰间一重,有人提着她的腰带一把将她拽入怀中。
苏檀下意识抬手抓住救命稻草。
这一爪子,好巧不巧挠上来人的脸。
她睁开眼睛,天青色锦衫前襟映入眼帘,再一抬眸——
“啊!”
姑娘像是被烫到了,吓得立马收回手。
方才还在数米之外的沈二公子,此刻正站在面前,黑脸瞪向她。
没错,就是黑脸。
昳丽俊俏的少年郎,脸上五道黑泥手印清晰可见。
一道落于左眼皮,一道落于鼻梁,剩余的更是抹黑了小半张脸。
线条清晰好看的薄唇亦是没能幸免于难。
已然涂上黑泥口脂。
“公……公子……”
苏檀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吓得都快哭了。
她抬手想用袖子为他擦去一些,触上去才惊觉穿了蓑衣。
姑娘手足无措,慌忙低头找帕子。
沈修妄缓缓闭上眼睛,一根一根收紧手指,握成拳头。
强忍怒火,重重呼出一口气。
黑泥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公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头顶似乎有一股接一股的怒气往外冒,即将喷薄,直冲云霄。
他咬牙切齿:“笨成这副模样,合该摔你一顿!”
方才飞身过来救她真是多此一举,现下为自己添不痛快。
凉亭中,长风和远泾吓得惊掉下巴,嘴巴能塞进两个鸡蛋。
公子最是爱洁。
这回可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了!
两人面面相觑,又忍不住强压上翘的嘴角。
哈哈哈,此生竟能见到公子如此落魄潦草的一面。
念棠姑娘,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
给沈大都督以泥敷面的后果就是——
伺候他沐浴清洗,又被拖进浴桶“残忍”、“蹂躏”一番。
闹得净室之中一片汪洋,姑娘小手抵着他的胸膛,连连认错。
“公子,念棠有错,您换个法子惩罚行么?”
沈修妄又往前倾,滚烫得骇人。
“不行。”
苏檀嗓子都哑了,尾椎骨发麻,身子软成一团。
早知如此,她方才还不如摔下去呢。
真是造孽。
闹至晚膳前,沈二公子仍未餍足。
看着姑娘水蒙蒙的双眸,泛着红,再闹真要哭出来了。
他才勉强结束调教。
好大的胆子,竟敢“抹黑”他。
*
在鹿鸣别苑又住一夜,翌日艳阳高照。
苏檀收拾好东西,随同沈修妄坐上返回侯府的车舆。
与来时不同,回程走的是城西官道。
苏檀揭开帘子往外看,一块标有城西的路碑赫然立在不远处。
她心头一喜。
采薇姐姐不就在城西孟家么。
若是能经过孟宅就好了,哪怕见不到她,远远瞧一眼她如今的住处也是好的。
分别已经两月有余,她想她了。
可惜一路走到城门口,半个人家都没瞧见。
长安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想来也是,商贾的宅子又怎么可能临近官道而建。
姑娘闷闷撂下帘子,长睫低垂。
“哭丧着脸作甚,在外头心玩野了?”
沈修妄撩起眼皮,好整以暇。
苏檀摇头:“没有。”
沈修妄挑了一下眉。
女子说没有,那就是有了。
就像昨夜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哽咽着说不要。
其实是要的。
两人各怀心思,转眼已行至侯府正门。
车舆停稳后,苏檀起身撩开帘子,却见西角门处一帮子人吵吵嚷嚷,推推搡搡。
五六个穿鸦青短打的小厮是府里人,正拦着一对中年夫妇。
夫妇俩穿粗布素服,又哭又嚎。
“我可怜的女儿,怎会好端端的血崩而亡……”
第39章 妾命
“沈昌纳我女儿为妾,才不过一年人就没了……”
“我如花似玉的可怜女儿!”
“我们今天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见到大都督,要见侯府的当家人!”
“求个公道,求个王法……”
夫妇俩又哭又嚎,侯府小厮们眼见着堵不上他们的嘴,索性强行武力镇压。
周遭围着看的百姓堆个里三层外三层。
顾忌着侯府势大,众人虽不敢近前,却是隔着对街一个个伸长脖子瞅。
苏檀眉心直跳,回头看向沈修妄。
“公子。”
车舆内,沈修妄自然早已发觉不对劲。
他长眉拧起,对她吩咐道:“去把人领进府中,我先行去往祖母的永寿堂。”
他略抬眸,“你知轻重的。”
沈昌是他的二叔,身为子侄,处理他的内宅私事多有不便。
但如今出了人命,又在侯府角门闹开,这桩事他必得管下去。
且要当着祖母的面,管个清楚明白。
苏檀领命颔首:“是。”
姑娘踩下马凳,脚步匆匆径直往角门而去,裙裾轻扫。
守门管事的小厮们已经把夫妇两人摁倒在地,嘴里塞满了破布条子。
中年男人半张脸蹭在地上,挣扎着呜呜叫。
“呸,老东西,真想死是吧!”
为首的常大撸起袖子,还要扬手再打。
苏檀当即厉声喝止:“住手。”
几个刁奴闻声转头看向她,常大悻悻止住。
府里上下谁人不知,面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是二公子房里人。
若是得罪她,吹一吹枕头风也够他们狠狠喝一壶的。
常大忙放下衣袖,咧嘴陪笑:“念棠姑娘怎么来角门了,这俩老货口无遮拦,我们奉命料理他们。”
苏檀面色冷沉:“巧了,我也是奉命。”
姑娘秀眉上挑,厉色必现:“放开他们。”
常大语塞。
她竟也是奉命,奉谁的命显而易见。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常大垂下一双倒三角眼,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嘴角耷拉着。
权衡再三,颇有些为难,最终还是扬手示意:“放……放开。”
苏檀弯腰扶起摔倒在地的妇人,柔声对夫妇俩说道:“你们随我进来。”
妇人扯出嘴里塞的破布条,感激不已,握着她的手,声泪俱下:“多谢姑娘。”
苏檀领着他们进府,安排在靠近永寿堂的一处小厢房中。
找来粗使婆子,唤展茗从松鹤苑过来,领着六个得力健壮的小厮守着。
又将展茗带至一旁单独嘱咐他:“去把府医和接生婆以及近身伺候的丫鬟都叫来,且要盯着府医带足脉案、药案等一应记录簿子。”
展茗自然知晓事情严峻,当即应下,脚底功夫飞快去办。
一切安置妥当,苏檀进入永寿堂,随侍沈修妄身旁。
公子略一抬眸,姑娘悄然颔首。
此刻堂内有二叔沈昌夫妇俩,两人皆是喜气洋洋。
老夫人坐于上首,眉开眼笑,招手示意乳母走近些。
乳母怀里抱着上好的锦绸襁褓,襁褓里头裹着一个奶娃娃。
老夫人垂首笑看他,称赞道:“好孩子,生得壮实白净,是我沈家的丁。”
“妄儿,你瞧瞧,前日你刚出门,后脚这孩子就降生了。”
老夫人对沈修妄笑道:“往后可得好生提携你这位小堂弟才是。”
沈修妄只略颔首,皮笑肉不笑,未发一言。
沈昌喜不自禁,年近五十老来得子,总算了却心头一桩大事。
他扬手示意乳母把孩子抱过来,动作略显笨拙接过,哄道:“哦呦,宝贝大胖儿子,爹爹抱。”
沈昌为这孩子起名沈仕盛,可见其看重之心甚笃。
一旁的周氏也陪着笑,难得见到她真心开怀的模样。
老夫人对周氏说道:“他生母是个没福的贱妾,日后盛哥儿便是你的亲儿子了,好生照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