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遭灾倾覆后,与家人失散,生死难料,一路逃难。
想来那个什么小鱼哥哥,应当就是幼年的一个玩伴。
察觉到他的神态略有缓和,苏檀伸出小手,握住他钳制自己下巴的手腕,轻轻晃动。
秀眉蹙了蹙,好不可怜:“公子,疼。”
姑娘的嗓音又轻又软,含着睡醒后的松懒,撒起娇来叫人抵挡不住。
沈修妄徐徐敛去方才的盛怒之色,指尖力道放轻,又问一句。
“你和那个什么小鱼可是青梅竹马?”
话音未落,又觉得自己此番问话很蠢。
自幼为邻,当然是青梅竹马。
旁人欺负她,小鱼护着她。
若是村子当年没有遭灾,他们一直比邻而居,会不会如今早已结亲,两家变一家了?!
沈二公子如此这般往下想了一通,心头突然极不痛快。
苏檀哑着嗓子,无辜看他:“公子,奴婢和小鱼仅是幼时玩伴之宜。且如今离散多年,音讯全无。”
她知道沈修妄现下忌讳什么,又或者说为何气愤。
男子,绝对不会允许隶属于自己的女子心有旁人。
更何况是沈修妄这等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公侯权臣。
哪怕只是嘴上喊一声也不可以。
这是对他绝对权利的挑衅和背叛。
何况,还是在榻上。
她真的很怕,方才万一他的手掌下移,掐住的是她的脖子,那才真的是满盘皆输。
姑娘微微直起腰身,跪坐着向前倾,双手握着他的手腕。
“公子,奴婢知错,不该吵醒您。”
她眨了眨眼睛,泪珠滚滚,垂眸嗫嚅:“奴婢以后再也不做噩梦了……”
沈修妄缓缓叹出一口气,垂眼看她这般可怜无助的模样。
又不免让他想到,姑娘以往经历过多少磋磨和伤痛。
那夜闯入流芳楼,姑娘满身鲜血淋漓,跨坐在窗棱上摇摇欲坠。
若他再晚到一刻,她就跳下去了……
她心里一直存着恐惧,所以才会做噩梦。
郁积于胸的那点怒火彻底被浇灭,沈修妄松开禁锢住她下巴的手指,转而长臂一展将人拥入怀中。
低哑着嗓音:“我知晓你害怕,但往后不许再叫旁人的名字。”
苏檀靠在他怀里乖巧点头。
沈修妄抬手,轻轻撩开姑娘粘在颊边的发丝,下巴抵在她额头处。
鼻息炽热:“若当真害怕,你就唤我,普天之下没人再敢欺负你。”
苏檀不由地收紧手指,一根一根攥进掌心,指甲掐进肉缝中。
她略抬头看他,柔声道:“奴婢不敢。”
姑娘长睫上还挂着泪珠,颤颤巍巍,沈修妄伸手用拇指为她揩去,难得如此温和。
“有何不敢。”
“本都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日后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唤我,我定救你。”
苏檀抿了抿唇,张开手臂主动抱住他的劲腰,侧脸贴着他的胸膛,柔婉恭顺至极。
“奴婢多谢公子。”
不管沈修妄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都要装作受宠若惊。
这些日子,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两根情丝无意被拨动。
他屡屡为她破例,为她出气,护她在身后,现下又对她许下承诺。
凡人皆长着一颗肉心,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但苏檀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
若要达成所愿,必须坚守本心,时时自省,事事清醒。
沈修妄抬手轻轻抚顺着姑娘的及腰长发,鼻尖萦绕她身上独有的幽香,凤眸微阖。
他想:只要她乖乖待在自己身边,定然会护她一世周全。
他愿意,亦欢喜。
皎月无声,晢晢如水。
帐内情人相互依偎,两颗心却南辕北辙。
翌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行船吃浅水,一路南下。
舱房后门处有一出口直通甲板,且是上等舱房独享的宽阔甲板。
苏檀端着铜盆,行至甲板旁,将里头的净面水尽数泼入运河之中。
不远处,长风和远泾正站在甲板凉棚下眺望两岸风光。
长风性子偏稳重些,只双手抱剑背倚着栏杆。
远泾却是个跳脱的,大大咧咧坐在栏杆上头,一只脚还悬在船舷之外,晃晃荡荡。
听到泼水声后,两人双双转过头来。
远泾腮帮子鼓鼓的,正咀嚼着什么,朝苏檀招手:“念棠姑娘,你可要吃鱼干?”
长风没好气瞥他一眼:“念棠姑娘怎么可能吃你的鱼干,又腥又咸。”
苏檀笑着走上前,“哪来的鱼干?”
远泾得意地朝长风挑了挑眉,从油纸袋中挑出一枚形态最好的鱼干递给她。
“昨夜我去找船老大闲聊,他给的,说是在江州买的。”
远泾边说边往嘴里又丢一块:“说来也奇怪,越嚼越香,越吃越想吃。”
苏檀微笑接过,闻了闻,咬下一小口。
指尖翻转,忽的发现鱼干背面粘有一小片某种香辛佐料的碎壳。
是草果么?
苏檀目光一顿,凑到鼻尖闻了闻,并没有闻到香辛佐料应有的香味。
那为何还要加入到食物中?
她抬眼看向远泾一片接一片往嘴里塞的模样,心头忽的浮起一丝怪异。
长风没好气地一把夺过远泾手中的油纸袋,怼他。
“从昨晚就开始吃,今晨眼睛一睁又吃,舱房里一股子腥味,你莫不是中了鱼干的蛊不成。”
第56章 簪刃
长风怼完远泾,又对苏檀歉意笑笑:“念棠姑娘,你别吃他给的东西。他呀,成日里什么都敢往嘴里塞。”
远泾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上来抢:“拿来吧你,信不信我揍你……”
长风背手将油纸袋藏在身后,左躲右闪,两人在甲板上闹得鸡飞狗跳。
苏檀神色渐渐凝重。
长风方才开玩笑说远泾这是中了鱼干的蛊。
也许,确实有“蛊”。
让人无意间上瘾的“蛊”。
苏檀上前一步打断两人的争夺,摊开右手对长风说道:“给我吧,我拿去扔掉。”
远泾瞪大了眼睛疑惑不解:“为何要扔?”
苏檀只得搬出某位魔王的威势,端正神色对他说道:“此行事关重大,若是公子知道你乱吃旁人给的东西,没生出问题倒也罢,若有问题,你当如何?”
远泾噎住,若生出问题,公子定然饶不了他。
苏檀如愿接过长风递来的纸袋,拿在手中捏住封口,想了想又对他们嘱咐一句。
“这两日在船上,一饮一食皆要注意,小心病从口入。”
两人鲜少见到念棠这般郑重的模样,不禁点了点头:“多谢姑娘提醒。”
往常在侯府飞来往去的得力亲卫,现下如听话的鹌鹑对她言听计从。
苏檀摸了摸鼻子,唇角微弯:“抱歉,方才没有训斥你们的意思。”
大家如今同为打工人,不存在谁指派谁。
长风、远泾二人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姑娘说的对。”
话毕,三人相视一笑。
苏檀看向他们方才搭好的凉棚,笑道:“那我去请公子出来透透气,今日日头不大,正好可以在甲板上吹吹风、下下棋。”
沈修妄已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了,也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长风忙伸手拦她,看向里侧舱房,压低声音说道:“公子不会出来的。”
苏檀疑惑:“为何?”
远泾悻悻笑着接话:“公子恐水。”
苏檀更疑惑了:“月前他不是还如常上画舫的么?”
远泾继续为她答疑解惑:“京城晏河水浅,画舫又行得慢,故而无事。”
“可如今我们行于大运河之中,水深船急,公子是绝对不会来甲板的。”
他就差直接说出来,万一不慎掉下去,还得他们下水捞,可不是失了公子的大面子。
苏檀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
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大都督,竟然是个旱鸭子。
……
舱房内,埋头案前的沈二公子耳根发烫。
他放下手里的玄铁锉刀,拿起一旁的墨色绢帕,轻轻擦拭刚改制完成的对象。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推开,姑娘端着铜盆走进来。
沈修妄抬眸瞥她一眼,“出去倒水怎的去了这么久?”
苏檀将铜盆放于六足面盆架上,回身答道:“方才在甲板上同长风和远泾说了一会子话。”
对鱼干的猜测她暂且按下没提,毕竟现下只是猜测并无依据。
况且沈修妄也没告诉她,此行究竟要暗查什么,先作不知为妙。
姑娘心思一转,忍不住故意开口说道:“公子,远泾他们在甲板上搭了凉棚,运河之上风光极好,我帮您把棋盘搬去外头可好?”